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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伤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沈砚卿是被楼下的争吵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子上划了一道金线。她坐起来,头有些沉。昨晚她抱着琴弓坐了很久,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琴弓还搁在枕头旁边,螺丝处的“窈”字硌着她的脸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楼下传来宋清辞的声音,尖细而急促:“她凭什么回来?她走了三年,现在回来算怎么回事?”
      宋夫人的声音低一些,听不太清。但沈砚卿能猜到她在说什么。无非是“你冷静点”“她毕竟是你姐姐”之类的话。宋夫人从来不会为了她跟宋清辞吵架。她只会安抚。用那种温和的、敷衍的语气,把宋清辞的怒气轻轻按下去。
      沈砚卿起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她下楼时,争吵声停了。餐厅里只有周婶在摆早餐。宋夫人和宋清辞都不在。周婶看见她,笑了笑。
      “大小姐,太太和二小姐出去了。说是有个早茶会。”
      沈砚卿点头。她坐下来,喝了碗粥。粥是白粥,什么味道都没有。她想起岛上的早餐。阿嬷有时候会在粥里放一点肉松。那是她三年里唯一觉得好吃的东西。
      吃完早餐,她正准备上楼,门铃响了。周婶去开门,回来时表情有些奇怪:“大小姐,陆先生来了。”
      沈砚卿站在楼梯口。她看见陆衍从门口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琴盒。那个琴盒她认得。是她从岛上带回来的那把新琴。前天他送她回来时,她把琴盒忘在车上了。
      “你的琴。”陆衍把琴盒递过来。
      沈砚卿接过琴盒。她低头看了一眼,琴盒完好无损,锁扣扣得很紧。她抬头看他。
      “谢谢。”
      “不客气。”陆衍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但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像是隔着一整个三年。
      “你肩膀还疼不疼?”他忽然问。
      沈砚卿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记得,三年前她在岛上脱臼、断骨,他把她关进地下室。三年里,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疼不疼”。
      “不疼了。”她说。
      陆衍点头。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车边走。沈砚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车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但很快他就转回去了,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驶离沈家门口。沈砚卿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拎着琴盒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把琴盒放在床上,坐在旁边。她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抖。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把手压在膝盖上,用力按着。但抖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蹲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她把自己的手压在大腿下面,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
      “不疼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她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打开琴盒,把新琴取出来。琴身是深棕色的,木纹流畅,琴头雕刻精致。她把它架好,拿起琴弓。她拉了一个音。很低,很沉。琴身在她怀里震动。她想起纪云窈的旧琴。那把琴也是深棕色的,但音色更温柔,像是在诉说。而这把琴是明亮的,像是在宣告。
      她想起纪云窈。想起她抱着那把空琴弓的样子。想起她说“姐姐,你拉琴给我听”。想起她沉下去之前,把浮木推给她。
      她放下琴弓。坐在床上,看着那把新琴。琴身上的木纹在阳光里流动。她忽然想起陆衍送她这把琴那天,说“你的琴弓,配新琴”。她当时以为那是他随便买的。但昨天在琴房里,周明远告诉她,陆衍九年前就为她做了一把琴。他做了半年。做好了,她不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琴身。木头是温的,被阳光晒暖了。她把琴收好,放回琴盒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宋清辞和宋夫人回来了。宋清辞从车里下来,脸色很难看。宋夫人跟在她后面,说着什么。宋清辞甩开她的手,快步走进屋子。门被摔得很响。
      沈砚卿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她想起宋清辞十岁那年。那天宋夫人带纪云窈来沈家,宋清辞站在楼梯口,怯生生地看着。那时候宋清辞还是个小女孩,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后来她慢慢变了。变得爱漂亮,爱争,爱抢。变得恨她。
      沈砚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宋夫人第一次说“你看看你姐姐,琴拉得多好”开始。也许是从陆衍第一次来沈家,目光落在纪云窈身上开始。也许是从很多小事开始。那些小事像沙子,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最后堆成了一堵墙。
      楼下传来摔门的声音。然后是宋清辞的脚步声冲上楼梯。经过沈砚卿的房间时,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走廊尽头。接着是宋夫人的脚步声,慢一些,沉一些,也上了楼。
      沈砚卿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栀子花。花已经谢了,枝丫光秃秃的。风把枯叶吹到玻璃上,贴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想起昨天在琴房里,陆衍问她“你肩膀还疼不疼”。三年了。他第一次问。她说不疼了。但她蹲在地上的时候,手在抖。肩膀确实不疼了。但别的地方疼。说不上来哪里。像是有一个地方,一直在疼。只是她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琴弓,看着螺丝处那个极小的“砚”字。她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深,这么多年了,还在。她把它贴在脸上。弓毛凉凉的,很光滑。
      “砚卿。”她轻声叫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把琴弓放下,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宋清辞的房门关着。宋夫人的房门也关着。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她下楼,走到院子里。栀子花枝光秃秃的。她站在花丛旁边,看着那些枯枝。风很冷,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片纸屑。她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个字:“砚”。是她自己撕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撕的了。但她把纸屑攥在手心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上,把琴盒打开,看着那把新琴。琴身上的木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变化,像是活着的东西。她把琴取出来,架好。她拉了一首曲子。是海顿的《告别》。但这次她拉得很快,很亮。像是在赶路。因为告别结束了。路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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