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渊记》》拉卡塔岛

14、公路养护站的幽灵

　　凌晨三点，风沙稍歇。

　　苏晚背着母亲，终于挪到了那处废弃的公路养护站。

　　这地方看起来像是个被世界遗忘的伤疤。几间半塌的平房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滩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土坯。院子里堆满了废旧的轮胎和生锈的汽车零件，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

　　“烛龙，确定这里没人？”苏晚警惕地握着手里那把只剩两发子弹的手枪，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的镇狱方印。

　　“热成像显示有生命反应，但很微弱，而且……很奇怪。”烛龙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他们的体温极低，心跳频率也不规律。苏晚，小心点，这里的气氛不对劲。”

　　苏晚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苏晚猛地举枪，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昏暗的灯泡下，十几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睛。

　　坐在门口的是一个独臂的老头，他的左眼是一颗红色的摄像头，正随着焦距调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角落里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的手臂或腿脚都被粗暴地换成了生锈的机械义肢，接口处的皮肉翻卷着，显然没有得到很好的护理；还有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她的半张脸都是金属的，脸颊上焊接着几根裸露的电线。

　　这里没有活人。或者说，没有“完整”的活人。

　　“同类……”

　　那个独臂老头突然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他那只红色的电子眼转动了一下，视线越过了苏晚，死死地钉在她背后的母亲身上。

　　“你是来……投靠的？”老头撑着一条液压义肢站了起来，动作僵硬而怪异。

　　苏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枪口对准了他：“别过来！我只是路过，找点水和食物。”

　　“食物？”老头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们这里没有食物。只有零件，和电池。”

　　周围的“人”开始慢慢围拢过来。他们走路姿势各异，有的拖着腿，有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背后的母亲身上——或者说，聚焦在母亲后脑那个已经休眠、但依然显眼的刑天核心接口上。

　　“她的接口……很高级。”那个半张脸是金属的小女孩抱着布娃娃走了过来，眼神里透着一丝羡慕，“是军用级的。比我们的都好。”

　　“滚开！”苏晚厉声喝道，但身体却有些发虚。长时间的跋涉和刚才的逃亡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

　　“别怕，小妹妹。”老头摆了摆那只机械手，“我们不吃人。我们是被‘上面’扔掉的垃圾。就像她一样。”

　　他指了指苏晚背后的母亲。

　　“清道夫觉得我们没用了，就把我们像废铁一样扔在戈壁滩上。只有这里收留我们。”老头叹了口气，那只电子眼闪烁着黯淡的光，“我们听得见她的声音。虽然她睡着了，但她的核心在唱歌。那是战争的歌。”

　　苏晚愣住了。

　　“唱歌？”

　　“是啊。”小女孩凑近了一些，伸出那只冰冷的小手，想要触碰母亲的机械臂，“她在叫我们的名字。她在说……回家。”

　　苏晚浑身一震。

　　刑天核心在休眠中泄露的信号，对于这些同样植入了军用级芯片、被清道夫遗弃的半机械改造人来说，或许真的像是一种召唤。

　　“让她进来吧。”老头转身走向里屋，“外面风大，她的核心会冻坏的。虽然她是战争机器，但现在……她只是个母亲。”

　　苏晚犹豫了片刻，看着周围那些残缺不全却眼神清澈的“幽灵”们，最终缓缓放下了枪。

　　“谢谢。”

　　她背着母亲走进里屋。

　　屋里生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破旧的水壶。老头递给苏晚一杯浑浊的水。

　　“喝吧。这是过滤过的地下水。”

　　苏晚确实渴极了，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苏晚问。

　　“嗯。”老头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一块不知什么机器的碎片，“我们都是试验品。有的被切除了大脑额叶，有的被植入了不兼容的芯片。清道夫不需要残次品，就把我们扔了。我们在这里互相修理，互相取暖，等着哪一天彻底报废。”

　　苏晚看着怀里沉睡的母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母亲也曾是清道夫的“作品”，如果不是父亲和镇狱，她现在的下场恐怕和这些人没什么两样。

　　“大叔，”苏晚突然开口，“你们能……帮我修修她吗？我是说，让她睡得更安稳一点。”

　　老头那只电子眼转了转，看向母亲后脑的接口：“她的核心被锁住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她不会暴走，坏事是……这种强制休眠会慢慢烧毁她的神经。除非有专门的维生液，否则她撑不过三天。”

　　“维生液？”苏晚眼睛一亮，“这里有吗？”

　　“有是有……”老头挠了挠头，“但那是给重型机甲用的，给人类用，副作用很大。而且，量不多了。”

　　“不管什么副作用，只要有就能用！”苏晚急切地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铁柜前，费力地搬出一个满是灰尘的金属罐。

　　“这是‘黑血’。以前清道夫用来给重型机甲做冷却和润滑的。虽然能维持神经活性，但会让使用者的皮肤变黑，体温降低，甚至……变得不像人。”

　　老头把罐子递给苏晚，眼神复杂：“你确定要给她用？用了这个，她就真的回不去了。”

　　苏晚接过那罐冰冷的液体，看着母亲苍白的脸。

　　“只要她能活着，”苏晚轻声说，语气坚定得像戈壁上的石头，“变成什么都没关系。”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那个半机械小女孩尖叫着跑进来，“是清道夫的无人机！他们发现信号了！”

　　苏晚猛地站起身，将母亲背好，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大叔，这里有没有后门？”

　　老头那只电子眼红光一闪，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改装过的气钉枪。

　　“有。在后厨。但这帮孙子既然来了，就别想这么容易走。”

　　老头回头看向屋里那些残缺不全的“幽灵”们。

　　“兄弟们，抄家伙！有人来抢咱们的‘同类’了！”

　　“吼——！”

　　那些原本佝偻着背的改造人们，此刻竟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他们举起手中的扳手、铁管、甚至是拆下来的机械臂，眼中闪烁着复仇的怒火。

　　苏晚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她对着老头深深鞠了一躬，“这笔账，我记下了。”

　　“快走吧。”老头摆摆手，“路在北方，穿过那片雅丹地貌，有个废弃的矿区。那里有个叫‘老鬼’的人，或许能帮你们彻底修好她。”

　　“老鬼？”苏晚一愣。

　　“快走！别磨蹭了！”

　　苏晚不再多言，背起母亲冲向后厨。

　　身后，枪声和爆炸声骤然响起。

　　那些被世界遗弃的“幽灵”，正在用他们残破的身躯，为这对母女筑起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