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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带着赦令来了 赦令到了, ...

  •   账册送出去的第三日,周景明来了。

      他来得很迟,脸上没有血色,身后的随从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那卷纸被他护在怀里,边角却仍然被风吹得发皱。

      我一眼看见,竟觉得那件深青色的衣袍比上次更旧了。

      “赦令?”

      “嗯。”

      他点头,目光越过铁栏落在我脸上。看见我瘦下去的脸,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紧紧压住诏书边缘。

      “陛下已经查明,军报是伪造的,旧案副册也被魏成礼改过。”

      “查明了什么?”

      “你送出的真账证明,那三千石粮食进了临州,没有去北境。魏成礼借旧案陷害沈家,你的罪名可以撤。”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什么时候查明的?”

      “今日午后。”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垂下眼:“我去刑部取你的卷宗。”

      “卷宗比我重要?”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手里的赦令,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救我。

      他只是想拿着一份足够干净的证据来救我。他要先证明我无罪,才敢站到我面前。

      可人如果一直等到所有证据都齐了,很多时候只能赶上葬礼。

      “我想见沈砚。”

      “他已经出城了,我会派人追回来。”

      “别追。”

      他看着我,眉头轻轻皱起:“青禾。”

      “让他走。”

      “我会把你带出去。”

      “带出去以后呢?”

      “重新查沈家的案子。”

      “然后呢?”

      “我会补偿你。”

      这句话比“为你好”还要难听。

      “你要补偿我什么?”

      “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不是东西。”

      他握住牢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什么?”

      “是一辈子。”

      他睫毛颤了一下。

      我把手伸过铁栏,想替他擦掉眼角那点湿意。手伸到一半,我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又慢慢收了回来。

      “周景明,我已经不要了。”

      “你说过你信我。”

      “我信你会来。”

      “我来了。”

      “可你来晚了。”

      他像终于听见了我一直不肯告诉他的事实。

      不是账册,也不是军报。

      是我在诏狱的十七日里,一日一日等他来问我一句——

      你疼不疼。

      他没有问。

      他仍旧跪在我面前,像只要不站起来,这句话便不会成为我们之间最后的东西。

      我看见他手背上的血已经凝住,袖口被刀口割开,露出里面一截灰白的里衬。那是我替他缝过的衣服,针脚歪得并不好看。

      “你的伤口要包扎。”

      “不疼。”

      我看着他:“你每次说不疼,都是疼得厉害。”

      他喉咙发紧,低声道:“那你替我看。”

      我垂下眼:“我现在不能替你看了。”

      “为什么?”

      “你已经不是我的人。”

      他怔了怔,伸手从怀里取出那只青玉镯。玉镯被刀鞘磕出一道裂痕,沿着镯身蜿蜒过去。

      “我没有扔。”

      “我看见了。”

      “你拿回去。”

      “你不是喜欢吗?”

      “以前喜欢。”

      他的手停在半空:“现在呢?”

      我看着那道裂痕:“现在它和我们一样,已经不能戴了。”

      他把玉镯放在牢门前的地上。

      “我可以修。”

      “你修过门锁。”

      “那次没有修好。”

      “所以这次也不必修。”

      我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长廊那头有人催促,说刑部的人还在等,说魏成礼的口供不全,说赦令必须尽快补盖玉玺。

      他没有走。

      “青禾。”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得像快要散掉,“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

      我闭着眼,过了很久才说:“有。”

      身后没有声音。

      “后悔没有早一点离开。”

      他的呼吸乱了:“如果我没有把你娶进来,你也许不会——”

      “别这样说。”

      我打断他,转过身:“你若没有娶我,我也还是沈家的人,还是会替父亲守住账册。只是那样的话,我不会在临死前,还盼着你信我。”

      他的脸色一点点褪白。

      “所以这件事里,最冤的不是我。”

      他看着我:“那是谁?”

      “是从前那个以为自己被你爱着的人。”

      他抬手压住眼睛。指缝间露出的那点红,让我想起他发热的那一夜。

      可那时我可以替他拧帕子,可以握住他的手。

      现在隔着一根铁栏,我连替他擦眼睛都没有资格。

      外面的催促声又响起来。

      我靠着墙:“你回去吧。”

      “我不走。”

      “你留下也没用。”

      “我能陪着你。”

      “我不需要。”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我看着他:“以前我以为你会问。”

      他慢慢起身,手掌贴上铁栏。那距离不到一寸,像从前隔着床帐握我的手。

      “我现在问。”

      我闭上眼。

      “太晚了。”

      周景明拿着赦令去开牢门。

      锁还没打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狱卒跌跌撞撞跑来,跪在他面前,手撑着地,肩膀直发抖。

      “大人,沈娘子她……”

      周景明回头,声音陡然变厉:“说。”

      狱卒看了我一眼,不敢继续。

      “狱医说,沈娘子高热了三日,肺里的病已经拖重了。”他咽了口唾沫,“再不移去医房,怕是救不回来了。”

      周景明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去。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狱医两次请将沈娘子移去医房,可大人吩咐过,未经手令不得移牢。”狱卒的声音越来越低,“请手令的文书送去了大理寺,一直没有回音。”

      周景明猛地看向我。

      我扶着墙站起来,刚迈一步,膝盖便软了。眼前的火把拖成一片模糊的红,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冲过来扶住我。

      手掌落在我肩上时,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像怕一松手,我就会从他怀里碎掉。

      隔着囚衣,我仍然认得那一点温度。

      我靠在他身上,闻到他衣襟里淡淡的檀香。成亲这些年,他总用这种香。我嫌太苦,他便换成桂花;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回来。

      我没有问。

      狱卒低声道:“刑部的差役来传令,行刑提前到今夜。”

      周景明的手指骤然收紧,掌骨抵得我肩膀生疼。

      “为何?”

      “说圣上病重,须在子时前结案。”

      周景明展开赦令,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有赦令在此,谁敢行刑?”

      狱卒低下头:“刑部说,赦令还未盖玉玺。”

      守门的两名狱卒对视一眼,一个按着钥匙不敢开门,另一个往后退了半步。他们不敢违抗刑部,也不敢拦住周景明。

      周景明看向手里的黄绢,终于看清那上面还缺着什么。

      他从刑部取来的,只是一份草诏。

      在拿到完整证据以前,他不敢让它见光;等账册送到,魏成礼的人已经把行刑提前。

      不是天意。

      是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顺序做事。

      而我的死,刚好排在他们所有人的后面。

      周景明拔出腰间佩刀,砍向牢门上的铁锁。

      第一刀落下,木门震得我耳朵发麻。第二刀砍偏,刀锋卡进门缝,他用力拔出,虎口立刻裂开,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跟我走。”

      我没有动。

      “青禾,走。”

      “我走不了了。”

      “你可以。”

      他伸手来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墙。墙面冰冷,正好让我站稳。

      “周景明,”我说,“你看清楚,我不是你案子里的一张纸。”

      他脸色发白:“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叫过我几次?”

      他怔住。

      我看着他,胸口疼得厉害,却还是把话说完:“成亲三年,你叫过我青禾几次?没有人的时候,你叫我青禾;有人在,你叫我沈娘子;审案时,你叫我沈青禾;和离书上,你把我写成与夫不睦的人。你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过,我是你的妻子。”

      “我现在说。”

      他转身对狱卒道:“她是我的妻子。”

      声音很大,长廊里传出一阵回音。

      我却只觉得难过。

      人活着时不肯说的话,等到要死了再说,听起来不像承认,像求饶。

      “晚了。”

      他走到我面前,跪了下来。

      这是周景明第一次跪在我面前。

      他的额头几乎碰到我的手背,呼吸落在我指骨上,热得发颤:“我带你出去。”

      我看着他的头顶,想起成亲第二年他发热的那一晚。我用冷帕子替他擦额头,他在昏沉里握住我的手,含混地说:“别走。”

      我说:“我不走。”

      他才睡着。

      如今我也想告诉他,我不走。

      可是这一次,我连骗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弯下腰,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冠。

      “把灯点上。”

      他抬头,眼睛里全是慌乱:“什么?”

      “周府门口那盏灯。”

      “我回去就点。”

      “别让它灭。”

      “好。”

      “也别让人动书房的门。”

      “好。”

      “砚台底下……”

      我停住了。

      他的手立刻攥紧我的袖口:“砚台底下有什么?”

      我摇头:“没什么。”

      账册已经送到他手里,知道与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发抖。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手可以冷成这样。

      我死在子时前一刻。

      刑部的行刑官已经等在诏狱门外,刀还没有落下来。周景明砍断牢门上的锁,抱着我往外走。

      诏狱的长廊很长,他走得很快,鞋底在湿砖上打滑了两次,肩膀撞过墙角,手臂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滴在我的脸侧。

      我想说别跑了,跑再快也来不及。

      可我没有发出声音。

      我听见他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青禾。”

      “沈青禾。”

      每叫一声,他的声音便低一些。

      “你再看我一眼。”

      我睁不开眼。

      他抱着我穿过最后一道门时,冷风扑到脸上。雪比来时更大,落在我的睫毛上。他用手替我擦,却越擦越多,手指在我眼角停了片刻,像终于想起自己曾经应该问过什么。

      “疼不疼?”

      我听见了。

      可我已经不能回答。

      我最后想起的是成亲第一年那把坏掉的门锁。

      周景明说,既然拆了,总要装回去。

      可世上不是所有拆开的东西,都能再装回去。

      我死在他拿到赦令的那天夜里。

      死前终于等到了那句问话。

      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告诉他,我疼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他带着赦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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