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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门没有锁 灯还亮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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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明后来才知道,行刑提前不是因为圣上病重。
是魏成礼的人在刑部换了文书。
那份没有盖玉玺的赦令,是周景明从刑部主事手里抢出来的。主事被他当场拿下,供出魏成礼早已知晓账册所在,故意把结案时间提前。
可这些都不能让沈青禾活过来。
她留下的账册证明,周景明当年改令是为临州赈灾,并非私通北境;也证明沈崇礼没有贪墨军粮。擅改军令的罪仍在,皇帝念临州一城百姓因他得救,免了死罪,革去官职。沈家旧案重审,魏成礼被抄家下狱,沈砚也从西南被追回,恢复了沈姓。
沈家清白了。
只差一个沈青禾。
周景明把她的尸身带回周府,没有让任何人替她换衣。
她穿着进诏狱时的旧棉衣,袖口磨破了一块,针脚歪歪斜斜,是她自己缝的。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处针脚,随后收回手,像不敢碰得太重。
他想起她第一次替他缝袖口时,针尖在灯下走得很慢。她说他总把衣服穿破,却从不告诉她。
那时他问:“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她说:“你想说,自然会说。”
他当时觉得这是体谅。
直到她死了,他才明白那也是她给自己的退路。
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他会把所有事情告诉她。
周景明亲自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替她换上成亲时穿过的里衣。那件衣服收在箱底,袖口绣着两枝并在一起的梅花,是她出嫁前亲手绣的。
他一直以为那两枝梅花是并蒂。
后来才发现,其中一枝没有花心。
她绣到一半时,针线断了,再也没有补上。
他把她葬在城南的梅林,墓碑上只刻“沈青禾”三个字,没有冠周姓,也没有写是谁的妻。
她临死前没有留下话,告诉他希望自己被葬在哪里。他站在选好的墓穴前很久,第一次发现,没有她替他做决定,他连一座坟该朝哪边都不知道。
三个月后,沈砚从西南回来。
他站在周府门口,没有进门,只问周景明:“我姐最后有没有骂你?”
周景明站在门内,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有回答。
沈砚看着他:“没有?”
“没有。”
“她有没有说她恨你?”
“没有。”
沈砚咬了咬牙,眼眶泛红:“那她说了什么?”
周景明垂下眼。
他不能说她让他把门口的灯点上,也不能说她在死前还担心书房的门有没有锁。那些话太轻,轻到没有一个可以用来指责她的字,却重得让他往后余生都抬不起头。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她在诏狱写的。狱卒说她没让送,怕你看见以后又来。”
周景明接过信,指尖碰到信封时抖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拆。
沈砚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有没有话对你说吗?”
周景明喉咙发紧:“她说了什么?”
“自己看。”
沈砚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周大人。”
周景明抬眼。
“她到死都没说你是坏人。”沈砚的嘴唇抖了一下,“但我姐也没说她原谅你。”
周景明站在原地,手里的信被风吹得轻响。
他回到书房,才打开那封信。
信里没有写军粮,没有写魏成礼,也没有写她为什么认罪。
她只写了几件很小的事。
她说桥上的糖糕确实太甜,她把大的那块让给他,是因为自己其实不喜欢甜。
她说后来去过一次临州,站在河边看了很久,没有告诉他,是因为那时他正在查案,怕他听见以后分心。
她说沈砚小时候怕打雷,却总说自己不怕。后来每次下雨,他都会把鞋放在她门口,假装只是路过。
她说新房那把锁换好以后,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落过锁。她总想着,他若有一天愿意先推门进来,便不必站在外面问她睡了没有。
信写到这里,纸上有一大片被水洇开的痕迹。
最后只剩一句:
“景明,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能再替你留饭了。以后你回府晚了,也不要叫厨房重新热鱼汤。凉了就凉了。”
没有落款。
周景明把信翻过来,背面仍是空白。
他坐在书房里,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日,他让人把她留下的箱笼全部搬出来。
箱底压着一张临州货行的寄存单,日期是半年前。上面列着两只粗瓷碗、一床冬被和一张书案。
周景明拿着寄存单去问管家。
管家低着头说,夫人那时让人把东西送去临州,原本准备等大人办完案子,再在那里住一两年。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管家不敢看他:“夫人说,您若愿意去,自然会去。”
他站在原地,指腹压着寄存单的折痕。
她连一起生活的地方都替他准备好了,却没有逼他答应。她把想要的日子先悄悄安排好,等他哪天愿意推开书房的门,告诉他临州的春天比京城早半个月。
可他连这点等待也没有给她。
后来他去临州取回那些东西。货行掌柜翻出寄存簿,说夫人来时特意交代,书案要靠着窗放,窗外最好有一棵能开花的树。
周景明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取?”
掌柜想了想:“她说等她夫君有空。”
周景明把两只粗瓷碗和那床冬被带回京城,放进她住过的房间。那张书案却留在临州,仍靠着窗。窗外没有树,掌柜后来替她种了一株梅。
从临州回京后的第二日,又下了一场雪。周景明去门口看那盏灯。
灯罩上的梅花被雪压湿,纸面凹进去一个小洞。管家站在梯子旁问,灯油快没了,要不要换一盏新的。
周景明抬头看着那盏灯,过了很久才说:“不换。”
“可是已经坏了。”
“我知道。”
他亲自爬上梯子,把灯摘下来。
灯座里面夹着一小片折好的纸,是她糊灯罩时留下的。纸被油烟熏黄,边角已经脆了。
他展开,只看见半句没有写完的话:
“我想和你一直……”
后面的字被剪掉了。
周景明站在门下,手指捏着那片薄纸,一直没有动。
管家在下面问:“大人?”
他没有答。
那天夜里,他把灯重新挂了回去。
灯火亮到天明。
以后每年下雪,他都让人把周府门口的灯点上。
有人问他,府里已经没有人需要夜里回来,为什么还要这样浪费灯油。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门内,看着那道门。
门没有锁。
可那个曾经不用敲门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这一生再没有娶过别人,也再没有等到有人在门外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