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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不是你的周景明 他选择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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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敌军报是在腊月初三出现的。
那天我正在院里晒被子。天气难得放晴,棉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旗号的白帆。我把最后一个夹子夹好,听见月洞门外传来甲胄摩擦的声音。
周景明带着禁军走进来。
他没有撑伞,肩头落着薄雪,脸色比雪还沉。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随后移开。
“搜书房。”
我手里的木夹掉在地上。
“搜什么?”
“军报。”
“我书房里没有。”
他没有回答。两个禁军从我身旁经过时,我闻到他们身上未散的铁锈味。
我跟在后面,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周景明回头看见了,手抬起半寸,像是要扶我,最终只是把脸别开,让开了路。
书房的门被撞开,案上的砚台翻倒,墨汁沿着桌腿往下淌。一个年轻禁军从抽屉夹层里取出信封,封口处盖着沈家私印。
我看见那枚印,手指立刻失了力气。
那是父亲死前交给我的印。我从未用过它,一直锁在内室的木匣里。
周景明接过军报,拆开看了两眼。他看得很慢,纸页边缘在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纸上写着河西驻军换防的日期、粮道的位置,以及一句——
“周景明已知,北门可行。”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沈家的私印却在上面。
“这是假的。”我说。
他的眼睛从军报上抬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有写。”
“没有写过,军报为什么会在你房里?”
“我不知道。”
“你父亲旧部的暗记,你认得。”
我下意识攥住衣角:“认得。”
“那你还说不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压得很低。那是他真正动怒时的样子,不拍桌,也不提高嗓音,只把每个字说得像落在案上的棋子。
我这才明白,他其实在等我给他一个能相信的解释。
可我不能给。
禁军继续搜查,从柜子夹层里取出一只小木盒。盒盖打开时,里面那枚私印撞了一下木底,发出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旁边还有两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信人写着沈顺。
周景明把信拿起来,指腹压住信封上的褶皱。他拆开第一封,看见里面那句“把三千石的旧账一并带来”时,目光停住了。
“三千石是什么?”
我喉咙发干:“我记错了。”
“你写给沈顺的。”
“我记错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竟笑了一下。
那笑意并不在眼睛里,只有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某个一直勉强维持的东西终于断了。
“沈青禾,”他说,“你不必再说了。”
他把信折起,递给身后的禁军统领:“一并封存。”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抓得很用力,指节抵着他臂上的布料,摸到里面绷紧的肌肉。他没有回头,只盯着被墨水弄脏的地面。
“景明。”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叫他。
他闭了闭眼,像这个称呼让他比军报更难堪。
“我没有背叛你。”
“你应该对大理寺说。”
“我只对你说。”
他终于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闪而过的犹疑。我几乎以为他会伸手握住我,像从前在桥上替我挡风那样。
可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禁军,神色很快收了回去。
“我不是你的周景明。”
他说:“我是办案的人。”
我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袖口上被我捏出的褶皱没有恢复,留在那里,像一道很浅、却怎么也抚不平的伤口。
那天傍晚,我被押进诏狱。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府。
廊下那盏灯还亮着,灯罩上有我补过的梅花。风把灯影吹得左右摇摆,管家站在门边,似乎想替我说什么,周景明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我望着他,等了片刻。
他没有看我。
诏狱的门在身后合上时,里面有人问我是周大人的什么人。
我坐到墙角,膝盖碰到一块冰冷的砖,过了很久才说:“从前是。”
入诏狱后的第一次提审,没有用刑。
周景明奉旨主审河西军粮案,所以坐在案后的仍然是他。面前摆着那封军报、两封信和我的私印。窗外天还没亮,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他却一直没有伸手靠近。
我被带进来时,他正在翻卷宗。听见脚步,他翻页的手停住,指尖压在纸面,压出一个很浅的白印。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囚衣昨夜被墙角的水浸湿,贴在背上一直没有干。椅背的木刺硌进衣料,我忍住喉咙里的痒,还是咳了一声。
他抬眼,目光在我发抖的肩上停了一瞬。
“牢里冷吗?”他问。
我怔了一下。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错了,唇线收紧:“我是说,是否需要加炭。”
“不用。”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敲了一下,停住。
“你知道罪名吗?”
“知道。”
“私藏军报,私通北境,联络沈家旧部。”
“我没有私通北境。”
“那军报为什么会在你房里?”
我抬眼看他:“你已经问过了。”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有些疲惫。我看见他眼下的青色比前几日更深,桌角放着一碗没有动过的茶,茶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膜。
我很想告诉他,我没有吃午饭,也没有睡好,诏狱的墙角总有水往下渗。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来接我回家。
可最后说出来的是:“军报不是我写的。”
“私印是你的。”
“印是我的,字不是。”
“信也是你的笔迹。”
“信上没有通敌内容。”
“你让沈顺带来三千石的旧账。”
“我记错了。”
周景明低下眼,看着那封信,半晌没有动。
“你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我望着他紧抿的嘴角,也笑了一下:“有。”
他抬头。
“我没有背叛你。”
这句话我说得很慢,像是把最后一件还能留在我们之间的东西放到桌上。
周景明的眼神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把军报推到我面前:“签字画押。”
纸页滑过桌面,停在我手边。
我没有去拿笔,只看着他:“你信我吗?”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不是问证据。你信不信我?”
他捏住袖口,指节泛白。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我不能拿整个周家去赌。”
我低头看着纸上那行罪名,到这时才明白。
他不是没有怀疑。
他只是觉得怀疑不值得他冒险。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顺着毫毛凝成一滴,落在“私通”二字旁边。
“我若不签呢?”
“会有人替你签。”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眼睛却没有再看我。
我在供词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时,手腕抽痛了一下。不是刑伤,是刚才被他取走玉镯的位置,空在那里,风一吹便发凉。
周景明看着那道墨迹干下去,拿过供词,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带下去。”
狱卒正要转身,他又补了一句:“案情未明,未经我的手令,不得探视,也不得擅自移牢。”
狱卒躬身应是。
我站起来时,椅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他抬头看我。
我以为他会叫住我。
可他只是问:“沈青禾,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这句话他问得像办案,语气里却有一点压不住的期待。
只要我说一句“我有苦衷”,只要我愿意把那些不能说的事情说出一半,他或许就会留下我。
可我想起父亲临死前枯瘦的手,想起那三千石粮食救下的临州百姓,也想起周景明一定会做的事——把自己的罪一笔一笔写上去。
我不能让他知道。
“没有。”
我推门出去。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低下头,手里的供词被他捏得皱了。
那天之后,沈顺在城外被抓住。
他受了刑,什么都没说,只在被押走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老爷说过,姑娘若有一天要保周家,就别让周大人知道自己在保他。
我听完后坐了很久。
狱卒来送饭,碗沿碰到地面,热气贴着我的脸散开。
“你不吃?”他问。
我端起碗,汤匙碰到碗底,叮的一声。
“吃。”
我低头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放了姜。
周景明从前吩咐过,府里所有菜都不要放姜。
我把那口汤咽下去,喉咙被辛辣冲得发疼,紧接着咳了很久。碗里的汤一圈圈荡开,热气扑到脸上,我却冷得牙齿打颤。
狱卒以为我哭了,扭过脸去,装作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