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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你的什么 那本账册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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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明奉旨重查河西军粮案,是在我们成亲后的第二年冬天。
案子牵扯到我父亲。十年前,河西军粮有三十万石在途中失踪,负责押运的官员被斩,兵部尚书沈崇礼被指控收受贿赂、私通北境。沈家因此获罪,父亲在狱中拖了七年,直到我嫁进周府前才咽气。
圣旨送到府里那晚,周景明在书房坐了很久。我端茶进去时,他手边的家书已经被拆得发皱,指腹压在旧卷宗一角,纸面被压出一道弯曲的折痕。
我把茶放下,没有立刻走。
“陛下为什么让你查?”
“原来的主审死了。”
“只是这个原因?”
他抬眼看我,神色很疲惫:“还有人说,沈家的案子判错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谈一桩与我们无关的旧案。
我看着他手边那封家书:“你想查清楚吗?”
“想。”
“查清以后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烛芯爆了一声,灯花落在砚台边,他伸手弹掉那点灰。
“若你父亲是冤枉的,还沈家清白。”
“若不是?”
他抬起头:“我按律办。”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你这句话,倒像大理寺少卿。”
“那我该像什么?”
“像我的夫君。”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茶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凉了,别喝。”
我没有告诉他,父亲临死前留下的账册还在京城。
也没有告诉他,父亲最后一句话不是求我替沈家翻案,而是让我无论如何保住周景明。
那本账册里记着一笔被人从副册上抹去的调拨。周景明刚入仕那年,押往北境的军粮途经临州,恰逢洪水围城。他擅自改了调粮令,将其中三千石送进临州赈灾。
那三千石粮食没有流入北境敌营,而是救了临州一城的百姓。只要真账现世,沈家便能洗去通敌罪名;可周景明矫改军令、欺瞒君上的罪,也会一并坐实。
父亲当年替他压下了那道批注。
如果账册落到大理寺,沈家或许能翻案,周景明却很可能被判死罪。
我太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会把账册交上去,把自己的罪写得清清楚楚,站在大殿上说沈家无罪,自己有过。然后我们一个也活不了。
周景明查案的头一个月,府里常常到半夜还亮着灯。
他带回来的卷宗越来越多,吃饭时也会想着案子。鱼刺卡在喉咙,他先放下筷子,皱着眉咳了两声,等侍女递来温水,才继续去看纸。
我把饭菜推到他面前:“吃完再看。”
“不饿。”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什么时候?”
“半夜在厨房啃冷馒头的时候。”
他捏着卷宗边缘,神色有一瞬间的尴尬,很快又压了回去:“那是饿了以后再说。”
我伸手把卷宗合上:“那你什么时候才承认?”
他看着我的手,没有去抢。
过了半晌,他夹了一块鱼腹放进我碗里:“你多吃一点。”
“别转开话。”
“鱼腹没有刺。”
我低头挑鱼刺,没再出声。
那段日子里,我们都知道彼此有话没说,却仍然把热饭从一个碗里分到另一个碗里。
我以为这就是夫妻之间的默契。
后来才知道,有些不说出口的事情不会消失,只会在最需要解释的时候,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父亲旧部的管家在一个雪夜来找我。
他叫沈顺,年近六十,年轻时跟着父亲在河西待过。沈家出事后,他被发配到城外看守荒田,前些日子才被人从那里接回来。
他跪在后门外,膝下的雪已经被体温融出两个深色的印子。手里的油纸包贴着胸口,边角被他攥得发皱。
“姑娘。”他把油纸包递来,“老爷留下的话,要等周大人查到北仓时再交给你。”
我没有接:“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周大人?”
沈顺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斟酌了片刻。
“老爷说,周大人太干净。”他最终道,“干净的人,最容易被人拿去做证。”
我展开那半页被火燎过的账册,只看见几个模糊的数字和一个被墨水涂掉的名字。
“谁送你回来的?”
“魏大人府上的人。”
我指腹压住纸边:“他为什么帮你?”
沈顺的眼神闪了一下:“他说,沈家总要有个人把话带回来。”
这句话听着像好意,落在雪夜里却让人发冷。
我把账册收进袖中,让沈顺先去西厢房躲着。
可那晚周景明回得比平时早。
他站在书房门口时,我正把油纸包塞进书架最底层。门外风大,烛火被吹得一晃,他看见了我指尖来不及收回的动作。
“谁来过?”
“送菜的。”
他的目光落到书架上,又落回我的脸:“送菜的人会带账册?”
我手指一紧。纸角硌进掌心,疼得很实在。
他没有立即逼近,只脱下沾雪的外袍,搭在门边。这个动作和平日一样,甚至称得上从容,可他把衣带解了两次才解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沈顺在哪里。”
那一刻,我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告诉他父亲留下了账,告诉他那三千石粮食的事,告诉他我这些日子也在暗中查魏成礼的旧账;告诉他我每次看见他熬夜,都会担心他查到最后,先把自己写进罪状里。
可是沈顺在西厢房。
账册在书架后。
周景明已经开始查沈家,我不能让他知道父亲临死前把所有东西交给了我。
我把视线移开:“那是沈家的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只是眼睫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问:“我是你的什么?”
我抬头:“你是大理寺少卿。”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仿佛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话。
“我问的是在府里。”
“周大人。”
这三个字说出口,书房里静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底最后一点疲倦变成了更深的东西:“你叫我周大人?”
我没有回答。
“沈青禾,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把我当自己人?”
“你想多了。”
“我只想知道真话。”
“你现在要的不是我愿不愿意说。”我把手掌藏进袖中,“你要的是一句能让你结案的话。”
他的下颌绷紧了。
“如果我只要结案,今晚就不会站在这里问你。”
我心口一疼,仍然没有看他:“那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一张张翻起,他伸手压住最上面那页,手背青筋清晰。
“你知道我最恨别人骗我。”
“我知道。”
“知道还骗?”
“因为我不能说。”
这句话冲到嘴边时,我险些说出了口。最后一个字被我咬住,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我说:“因为那是沈家的事。”
周景明盯着我看了很久,等我自己把那道门打开。
可我没有。
他转身叫来护卫搜院。
沈顺从西厢房后窗翻出去,带走了那半页账册。书架后的账本却没来得及拿。
护卫把账册取出来时,周景明站在三步之外,没有伸手。
“封起来。”
我看着那本被油纸包住的账册:“你要把我也封起来吗?”
他终于看向我。那张我熟悉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比发怒更难承受的失望。
“如果你不肯说,我只能按证据办。”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好。”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那晚他去了书房,没有再回卧房。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把父亲留给我的玉佩攥到发热。直到天快亮,外面传来马蹄声,我才知道,他已经把沈顺的画像送进了京兆府。
从那天起,周府门外多了两名监视我的差役。
我仍然每日给他留饭。
他有时回来得早,坐下吃两口,筷子在碗边停得比从前久;有时回来得晚,饭已经凉了,他站在桌边看那碗鱼汤一会儿,才让人撤掉。
我没有再问案子查得怎样。
他也没有再问我睡得好不好。
我们住在同一座府里,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