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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不会修那把锁 他说,找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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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明亲手把我送进诏狱的那天,雪下得很细。
细到落在睫毛上,不觉得冷,等我眨眼时,才从眼角滚下来,像一滴没有来得及擦掉的泪。
他站在我面前,肩头已经积了一层白。那身绯色官服被雪浸得发暗,腰间的玉佩随着他走近,撞在刀鞘上,发出两声轻响。
他没有看我的脸,先看向我腕上的青玉镯。
“取下来。”
身后的差役上前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缩,手腕却被周景明握住了。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擦过镯子边缘时,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拇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又恢复成办案时惯有的冷硬。
玉镯被他取下来,递给差役。
那是他成亲第二年送我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首饰。
“你父亲已经死了。”他终于抬眼看我,眼底一夜未眠的红很明显,“你还要替谁做事?”
我望着他被雪打湿的眉骨,差一点就要叫他的名字。
差一点。
“替我自己。”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展开那封盖着我私印的军报,纸边被风吹得发颤。字迹不是我的,沈家的暗记却仿得很像。
真正不能见光的东西,不在这封军报里,而在父亲留下的旧账册里。账册上有周景明十年前亲笔写下的八个字,足以证明沈家没有通敌,也足以坐实他擅改军令、欺瞒君上。
所以我不能告诉他军报是假的,更不能告诉他真账在哪里。
也不能告诉他,我最疼的地方不在手腕。
在他看我的眼神里。
那天以前,我们做了三年夫妻。
那天以后,他只当我是犯人。
我嫁进周府那年,父亲刚在狱中病死。
父亲的死讯传到府里时,我正给他缝最后一件冬衣。针尖扎进指腹,我没有出声,只把血珠按在衣角,按了很久,直到那一点红被棉布吸干。
周景明身边的长随站在门外,手里捧着婚书和一盏凉透的茶。他不敢进来,鞋尖在门槛外来回挪了两次,像是怕踩进沈家最后一点体面。
“大人说,沈家如今只剩你和你弟弟。”他低着头,“若你不愿意,这门亲事可以作罢。”
我把针线放下,问:“作罢以后呢?”
“大人会替你们寻一处住处。”
“我弟弟呢?”
“送去临州族学。”
沈砚那年十五岁,瘦得撑不起一件旧棉袍。父亲死了,母亲早已不在,家里的下人散得只剩一个老嬷嬷。临州族学听起来比牢里好,可我知道,沈家的人一旦离开京城,活着也会被当成罪证藏起来。
我拿起婚书,没有拆封。
“周大人为什么娶我?”
长随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目光垂下去。
“小的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
周景明这个人,从来不把好意说给旁人听。可不说,也不代表别人就一定猜得中。
成亲那日,周府门口没有挂红绸,只在檐下点了两盏比平日亮些的灯。礼部的人念完礼词便走,来客寥寥,喜酒也只倒了两杯,杯沿上浮着几片没有滤干净的桂花。
周景明穿着大红婚服,坐在我对面。他手边的酒一口没动,视线落在我捏着杯沿的手指上。
“你若不愿意,”他说,“三年之后,我给你一纸和离书。”
我抬起眼:“三年之后,你能保我弟弟平安吗?”
“能。”
他说得太快,倒像这句话早就准备好了。
“你会不会把我当罪臣之女?”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一眼堂外,那里有人收走了最后一只空酒壶,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娶的是你。”他转回来,声音不高,“不是沈家的案子。”
他说这句话时,眉眼很认真。
我就这样信了。
新房的床褥是旧的,枕头却换过。周景明不知从哪里听说我睡觉怕冷,在床脚添了一床薄毯。夜里我翻身,薄毯滑到了地上,他从屏风后走出来,弯腰捡起,轻轻搭回我身上。
我睁开眼:“你还没走?”
他弯腰的动作停在半途,过了一会儿才站直:“书房还没收拾好。”
“那你睡哪里?”
“书房。”
他答得自然,仿佛我们不是刚拜过堂的夫妻,而是临时借住在一处的两个人。
我看着他转身,还是问了一句:“周大人。”
他回头。
“你是不是也不想娶我?”
他握着屏风边缘的手收紧了一下。灯影从他脸上滑过去,遮住了眼睛。
“早点睡。”
他没有回答,替我放下床帐,隔着一层薄纱说:“明日让管家给你换新的锁。”
第二日清晨,他去大理寺前,站在门边问我府里缺什么。
我说:“缺一把锁。”
“昨晚不是说了,叫管家换。”
“我想要你修的。”
他回头,像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
我故意低头整理袖口,不去看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晚上回来修。”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雨气。我已经把门锁拆下来,零件整整齐齐排在桌面上,自己却趴在桌边睡着了。
醒来时,周景明坐在门槛上,用一根细铁丝拨弄锁簧。烛火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照出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你会修锁?”我问。
“不会。”
“不会还修?”
他没有抬头:“你拆的。”
“所以呢?”
“既然拆了,总要装回去。”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忍了一会儿,还是笑出了声。
周景明抬眼看我,眉心那道浅纹松开了些:“很好笑?”
“你堂堂大理寺少卿,连一把锁都修不好。”
“大理寺少卿只负责审案。”
“那我以后若被锁在屋里,岂不是只能等死?”
他手里的铁丝停住,目光从锁上移到我脸上。
“不会。”
“为什么?”
“我会在外面。”
那句话说得太顺,他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
锁最后没有修好。第二日管家换了新的,我才从管家口中知道,周景明昨晚在门边坐了两个时辰,直到锁簧彻底报废。
他没有告诉我。
我们之间最初的亲近,都是这样发生的。不是承诺,也不是惊天动地的表白,只是他见我手冷,会把炭盆往我这边推;发现我不吃姜,会吩咐厨房把菜里的姜丝挑干净;夜里回府时,会先用手按住门轴,不让它发出声响。
有一次他查案回来,袖口被刀划开一道口子。
我拿针线替他缝,他坐在灯下看卷宗,半天没有说话。针尖穿过布料时,他的手臂始终稳稳放着,只有我缝到最后一针,他才开口:“你不问我今天查了什么?”
“你若想说,进门时就说了。”
“那如果我不说呢?”
我把线拉紧,没抬头:“我就不问。”
他侧过脸看我:“你对谁都这么体谅?”
“不是。”
“对我为什么这样?”
我剪断线头,把他袖口的褶皱抚平:“因为你这里又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针脚,竟笑了。
那笑意很浅,眼角只动了一下,却让我在往后的许多年里,一直记得灯下那一点暖色。
后来他越来越常回府用饭。
我不再叫他周大人,只有真正生气时才叫全名。他会在我替沈砚置办书册时,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俸银添进去;会在父亲忌日那天推掉应酬,陪我去城南买河灯;会在我因为旁人的闲话不肯出门时,站在廊下等我换衣服。
“你等什么?”我隔着门问。
“等你。”
“我不去。”
门外安静片刻。
“那我也不去。”
我打开门,他靠在廊柱旁,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卷宗,神色平静,像早就料到我会出来。
我瞪他:“你拿这个威胁我?”
“没有。”他把卷宗收进袖中,“我只是今天也不想一个人走。”
那日下着小雨,他把伞往我这边倾,半边肩膀湿透。我往旁边让,他也跟着挪,伞面始终压在我头顶。
走到桥上时,河面起了雾。他开口道:“沈青禾,等沈家的案子彻底结了,我们去临州住一阵。”
我侧过脸:“你不是说三年后给我和离书?”
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收了一下。伞骨被风吹得轻响,他看着桥下的水,没有马上回答。
“那是成亲那日。”
“我记得。”
“现在不作数了。”
我的脚步慢下来:“什么不作数?”
他终于看我,耳根被冷风吹得有些红:“和离书。”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转身往桥边的摊子走:“糖糕要凉了。”
回来时只剩两块。他把大的那块递给我,小的那块自己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太甜了。”
我把自己的递过去:“换不换?”
他看着我咬过的地方,停了一息,接过来吃了。
“你的也甜。”
“那你还换?”
“你递过来的。”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低头咬着那块被他咬过的糖糕,甜得喉咙发紧,不知道是糖太多,还是那句没有说完整的话在心里化开了。
我们真正像夫妻,是在那年夏天。
周景明办完一桩命案,连着三日没有回府。第四日清晨,府门外有人来报,说他在大理寺后院昏倒了。我赶过去时,他靠在一张窄榻上,额头烫得吓人,官服还没换,腰牌压在胸口,硌出一片红痕。
太医说是暑热和劳累,让他静养。我坐在榻边替他拧帕子,拧到第三次时,他才从昏沉里醒过来。
他睁眼先摸自己的靴子。
“找什么?”
他的手在榻边摸了个空,眉头慢慢皱起来:“要回去。”
“回哪里?”
“回府。”
“你已经在府里了。”
他转过脸,眼神散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我身上。
“青禾。”
那一声轻得像梦话。
我手里的帕子掉进水盆,水花溅到袖口。我没有应,只低头替他把被角压好。
他烧得糊涂,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要走?”
“你松开我就走。”
他立刻松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随后睁着眼看我,神色里竟有一点不知所措。
我本来想逗他,看到那点慌乱,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晚我留在后院照看他。半夜他退了烧,醒来时我正伏在榻边,手指还搭在他的脉上。他没有叫醒我,只把自己的外衣搭到我肩头,指尖在我发顶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
第二天我醒来,发现他在院里熬粥。
锅里的米粒硬得像碎石。我勉强咽下一口,面不改色地放下勺子。
周景明站在灶前看我:“不好吃?”
“还行。”
“你把勺子放下了。”
“手酸。”
他低头看了看锅,又看我,沉默片刻,拿起木勺重新添水。
“你不用做。”我说。
“你照顾了我一夜。”
“所以你给我煮一锅石头?”
他握勺子的手停了停,竟认真地答:“那我再做一锅。”
他重新熬的粥仍然不好吃,却是我成亲以来吃过最甜的一顿早饭。
那天以后,他不再睡书房。
他仍会在案上批公文,批到深夜才上床。上床前,他总要把手放在我枕边,像是在黑暗里确认我还在。
我没有再问三年之后还有没有和离书。
他也没有再提。
秋天时,他从城外带回一只小木匣。里面不是首饰,是一把铜钥匙。
“临州宅子的钥匙?”
“宅子还没买。”
“那是什么?”
“书房的。”
他把钥匙放到我掌心,掌心的温度比铜面暖不了多少:“以后我的书房,你不用敲门。”
我捏着钥匙,故意问:“若我拿它去开别的门呢?”
“我去找你。”
“找不到呢?”
他抬起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我一直找。”
他说得太认真。我握紧那把钥匙,想笑,却先把脸转到一旁。
父亲的忌日在深秋。
我本来不想去墓园。沈家获罪以后,父亲的墓只是一块没有碑的荒土,连名字都不能刻。周景明下朝后换了便服,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只坐在门外等。
我出来时,他把披风递过来。
“我不冷。”
“你手在抖。”
“风吹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只把披风往我肩上一搭:“那就穿上,别让风看见你抖。”
到了墓园,我跪在荒土前,半天没有点纸。
父亲临死前骂过我,说我既然嫁进周家,就别再回头看沈家。他怕我把自己也埋进去。
周景明站在我身后,没有催,也没有说那些我听过无数遍的节哀。
天色暗下来时,他弯腰把一盏小灯放在土堆前。灯罩上画着一枝歪梅,颜色红得不合时宜。
“带这个做什么?”
“墓里暗。”
“他看不见。”
“你看得见。”
我低头看着那一点摇晃的灯火,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第一滴落在手背上,烫得我缩了一下手。
周景明没有看我哭。他只是蹲下来,替我把披风拢紧,又伸手挡住风,护着那盏灯直到火苗稳定。
回府以后,我把灯放在门口。
他看见了,什么也没问。后来灯油用完,管家会添;灯纸破了,我会补。他从不说这盏灯是为谁点的,只在夜里回府,远远看见那点光,脚步便会快一些。
我以为我们已经把彼此放进了往后的人生。
所以后来他把我从周府带走时,我第一个想起的不是婚书,也不是父亲那块没有名字的墓。
是门口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