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君》斑斓叶

5、归山 他买的

　　他买的是小长假第一天最早的那班车。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背包是昨晚就收拾好的。其实没带什么，几件换洗衣服，相机，速写本，充电器。他把包往肩上一甩就出了宿舍。舍友还在睡，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梯间那盏灯亮着。

　　车开了很久。窗外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镇，从镇变成山路。他一直看着窗外，没有睡。他怕自己一觉醒来还在城里，那这一切就白费了。中途他转了两次车，换乘的时候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影，心跳得比平时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他只是觉得，如果这一次回去见不到他，他会很难受。

　　到山下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叫了辆车去别墅。车沿着山路往上开，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凉。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快到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他下了车，门锁着。管家不在，别墅空着，门前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叶子，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包还在肩上，他没有放下。

　　他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后山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几乎是在跑。树影从他身边过去，风从耳边过去，他什么都没看。他只想快一点到那片空地。

　　他到了。

　　他站在空地中央，喘着气，喊了一声：“槐山君。”

　　声音在林子里荡开，然后静下来。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他又喊了一声。风从树梢上过去，叶子响了一阵。他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树林。他正要再喊第三声的时候，身后传来树叶轻轻响了一下的声音。

　　他回过头。

　　槐山君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季真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他抱住槐山君，脸埋在他肩上，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回来了。我想你了。”

　　槐山君没有动。他被季真抱住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怎么放。过了几息，他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搭在季真背上。他没有用力，也没有收拢，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季真感觉到了。他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退后半步，看着他。槐山君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季真笑了，眼睛亮亮的，说：“你想我了没有？”

　　槐山君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季真把这当成了默认，笑得更开心了。他把肩上的包取下来，随手放到旁边的石头上，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仰头看着槐山君，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你也坐。”

　　槐山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在石头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季真往他那边挪了挪，缩短了一半。槐山君没有动。季真又挪了挪，直到肩膀快要碰上他的胳膊，才停下来。他坐在那里，晃着腿，看着前面的林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是这里好。”他说。

　　槐山君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往旁边挪开。

　　他坐在那里，腿悬在半空，晃了两下，看着前面的林子，忽然说：“我回去之后老想着你。”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没有看槐山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停了一会儿，又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翻那些照片。翻着翻着就想，还不如直接回来。”

　　槐山君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摊开手。掌心里慢慢浮出一张照片。是季真临走前给他的那张拍立得。照片里他笑得很开心，贝鲁趴在他旁边，舌头伸着，背景是别墅的门廊和后面那片山。照片的边角比之前更卷了一点。

　　季真看到那张照片，愣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天快黑了。林子里的光暗下来，风也冷了。季真穿着一件短袖，站在空地上，抱着胳膊，牙齿轻轻打颤。他看了一眼槐山君，槐山君没有反应。他又看了一眼，槐山君还是没动。他凑近了一步，说：“你不冷吗？”

　　槐山君没有回答。

　　季真又凑近了一步，肩膀快贴上他的胳膊了。

　　槐山君看了他一会儿，开口，声音很低：“冷，回去。”

　　季真说：“可是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你多待一会。”

　　槐山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短袖，然后抬手把外袍解下来，递给他。季真愣了一下，接过来披在身上。袍子很大，垂到他膝盖，带着一股很淡的、像雨后泥土的气息。他把袍子裹紧了一些，不抖了。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林子里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树枝断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落叶上踩过去。季真猛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但他往槐山君那边靠了半步。

　　他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天黑了，我一个人走有点害怕。你送我回去行吗？”

　　槐山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别墅的方向迈了一步。

　　季真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林子里的路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槐山君走得很稳，像知道每一步踩在哪里。季真跟在他半步后面，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槐山君没有挣开。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季真的步子。

　　他们走了一段路，出了林子，别墅的轮廓出现在前面。黑着，没有一点光。季真站在台阶上，手还抱着槐山君的胳膊，没有松开。他看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门，又看了一眼槐山君，说：“别墅里没人，我钥匙也没带。进不去了，怎么办？”

　　槐山君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季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窗关着，但没锁死。他还没来得及问，就感觉脚下一轻。槐山君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轻轻升起来，落在二楼的窗台上。他伸手推开窗户，先翻进去，然后伸手把季真拉了进去。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一点月光。季真站在地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槐山君，忽然笑了：“我从来没这样进过自己家。”

　　槐山君没有回应。他站在窗边，月光从外面落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季真看着他，忽然觉得今晚不太想让他走。

　　季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扑上去，也没有拽他的袖子。他只是站在那里，说：“你今晚能不能不走？”

　　槐山君没有回答。

　　季真又说：“就一晚。”

　　槐山君看了他一会儿。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山。季真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说“好”，但他也知道这个人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槐山君往屋里迈了一步。只是一步，从窗边走到屋里。他站在黑暗里，安静地站着。季真看着他，慢慢笑了。他转身走到墙边，摸到开关，犹豫了一下，没有按下去。他借着月光找到床，坐上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坐这儿。”

　　槐山君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了。他没有躺，只是坐着，背挺得很直。季真脱了鞋，缩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腿。他侧躺着，看着坐在床边的槐山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槐山君身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在山里，也这样坐着过夜吗？”

　　槐山君没有回答。

　　季真也不追问。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睡也行，你在就行。”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就慢下来了。槐山君坐在床边，没有动。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季真睡着了的那半边脸上。他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窗外。夜很静，山里偶尔有风声。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