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君》斑斓叶

4、留影 后面几

　　后面几天，槐山君带他去了很多地方。

　　第一天他带他去了一个山洞。洞口藏在半山腰的一片藤蔓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季真跟着他钻进去，里面很暗，但有一处缝隙漏下天光，照在洞底一片干草上。草上趴着一窝幼崽，很小，毛还没长齐，挤在一起睡觉，耳朵尖尖的，像一团灰褐色的毛球。季真蹲下来，想摸又不敢，回头看了槐山君一眼。槐山君站在洞口，没有进来，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季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外面那只幼崽的背。幼崽动了一下，没有醒。旁边的石头上趴着一只母山猫，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动。季真收回手，小声说：“它们不怕我。”槐山君没有回答。他知道它们不怕，是因为他在。

　　第二天他带他飞到了山顶。季真第一次看到整座山的全貌，看到别墅、溪流、林子、雾，全都在脚下铺开。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槐山君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中间过去，把季真的衣摆吹起来。他转头看槐山君，槐山君正看着远处。他没有喊他，只是又转回去，继续看。

　　后来有一天，他们飞过一片林子的时候，一群鸟从旁边过去。季真看着那些鸟，忽然说：“我能跟它们一起飞吗？”槐山君没有回答，但他带着他往前移了一点。季真跟着鸟群的方向飞了一小段，风从翅膀底下托着他，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鸟。他回头喊：“槐山君你看！”槐山君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他飞着飞着，又伸手抱住了槐山君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害怕，他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还有一天，槐山君带他去了一片他从没去过的坡地。那里有一丛野果，红红的，挂在矮枝上。季真摘了一颗，擦了擦就往嘴里塞。槐山君看着他，没有拦。季真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甜。”他又摘了一颗，转身递给槐山君，直接递到他嘴边。槐山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季真把果子往前送了一点，他就张嘴咬了一口。季真看着他嚼，问：“甜不甜？”槐山君轻轻点了一下头。季真笑了一下，又摘了几颗，自己吃了一颗，剩下的塞进包里。

　　那些天他每天都去后山，每天回来的时候包里都装着东西——几颗野果、一片好看的叶子、一块溪边捡的石头。他把它们摆在房间的窗台上，排成一排。贝鲁趴在旁边看，尾巴轻轻拍着地板。

　　暑假快结束了。

　　那天他坐在树上，腿悬在半空，半天没说话。槐山君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季真晃了晃腿，忽然说：“我明天得回去了。”

　　槐山君没有回应。

　　季真低头看着脚下的树，过了一会儿，问：“你会不会忘了我？”

　　槐山君没有回答。季真也不追问，他又问：“你明年还在吧？”

　　槐山君点了一下头。

　　季真没有再问。他只是坐在那里，腿悬在半空，手搭在槐山君的胳膊上。风从远处来，树冠轻轻晃。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

　　季真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出门前他在别墅院子里拍的，拍立得，只有一张，边角有点卷。照片里他笑得很开心，贝鲁趴在他旁边，舌头伸着，背景是别墅的门廊和后面那片山。他把照片递给槐山君：“这个给你。你拿着，别忘了我。”

　　槐山君接过照片，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照片收好了。

　　季真看着他收好，笑了一下，然后跳下树枝，落在空地上。贝鲁跑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他回头看了一眼，槐山君还坐在树上，看着他。

　　“槐山君，我会想你的！千万别忘了我！”

　　然后他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山下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季真下山那天，车开得很慢。季真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贝鲁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他腿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车拐上大路之后，后山就被树挡住了。季真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山变成镇，从镇变成城。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车里的味道，也不是城市的味道。他睁开眼，一片很小很轻的花瓣落在车窗边沿上。白色，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着。他愣了一下，伸手把它拿起来。花瓣还带着一点凉，像刚从树上落下来不久。

　　他把花瓣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口袋里。

　　回到学校，日子跟以前一样。上课、画画、交作业、去暗房洗照片。他把那卷片子洗出来，挑了几张交作业。

　　老师翻了一遍，停在一张上看了几秒，问：“暑假去哪了？”

　　“山里。”

　　“难怪。”老师把照片还给他，“全是山。构图不错，继续拍。”

　　季真点头，说好。他把照片收起来，走出教室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几张——全是山，全是树，全是雾。有一张是溪边那块石头，贝鲁趴在上面晒太阳。有一张是半山腰的林子，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老师说得对。但他知道，他拍的其实不只是这些。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每次按下快门的时候，他想的都不是风景。

　　他把照片收进包里，回了宿舍。那天晚上他把那一卷都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看过去。溪边的石头，林间的光，雾里的树影，贝鲁打哈欠的样子。他看着它们，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还留在那座山上。

　　他开始睡不着。

　　不是每天都睡不着，是隔几天会醒一次。醒了就翻手机。手机里照片很多，山上拍的，山下的，贝鲁的，自己的，但没有一张是槐山君。他翻到那张他站在暮色里的照片，其实也没有他，只有一片雾。他盯着那片雾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过了几天，他开始查票。

　　他查了下个月的小长假，三天，加前后周末能凑出七天。他查了路线，从学校到山下镇上，再租车或者搭车上去。他查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什么。他把路线记在备忘录里，又删掉，又记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他只是觉得这一次回去，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买好票的那天晚上，坐在床上，看着手机上的确认页面。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同学，没有告诉家里。他盯着那行出发时间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宿舍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