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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目击 他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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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那天之后,变了很多。
是那种很安静、很乖、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变化。
季真再也没有深夜坐在客厅翻手机。
不再一遍遍点开那些语音。
不再对着窗外的树发呆,不再说那些听不懂的话。
画册被他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压得严严实实,再也没有翻开过。
他把所有怪异、所有执念、所有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全部死死关在了自己心里。
表面上,他彻底恢复了正常。
每天按时出门工作,按时回家吃饭。应答温和,做事沉稳,话不多,非常懂事。
妈妈悄悄观察了他很多天。
看不见异常,看不见发呆,看不见奇怪的举动。手机也再也没有深夜亮起。
她悬了很久的心,终于一点点放了下来。
她私下跟程旭说,应该是慢慢缓过来了,压力卸下就好了。
只有季真自己知道。
他不是好了。
他只是不敢了。
不敢求证,不敢回想,不敢再提起那个人半个字。
他怕自己真的疯。
于是他干脆把所有关于槐山君的一切,全部封死。
只是他再也没有笑过。
吃饭的时候不笑,工作结束回家不笑,听见父母闲谈温馨的家常,脸上也没有半点笑意。
从前眼里还藏着温柔、藏着光。
现在只剩一片平静的死水。
淡淡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日子就这么沉默、刻板、日复一日地往前滑。
时间悄无声息跨过大半年。
秋冬过尽,春夏更迭。
他走完了密密麻麻的通告、走完了一轮轮时装周彩排、走完了高压又麻木的实习期。
不知不觉,到了毕业季。
学校通知返校,参加毕业典礼。
很久没有回校,校园的风干净、轻柔,人声喧闹,到处是穿着学士服、嬉笑打闹的毕业生。
所有人都在为结束欢呼,为未来期待。
只有季真站在人群里,依旧平静。
麻木,疏离,格格不入。
典礼结束,人群四散,大家互相合影留念。
季真独自站在操场侧边的老树下,等车回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季真?”
他回头。
是很久没见过的大二同学。
不算熟,打翻过他的调色盘,说话总是阴阳怪气。
男生看着他,有点惊讶,又带着一点犹豫,笑着开口:
“好久不见。”他上下扫了季真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听说你家里出事了?欠了不少债?”
季真神色没波澜,淡淡应声:“嗯,在慢慢还。”
“也是可惜。”那人轻叹一声,“从前多风光啊,天赋最好,家境最好,谁都比不过你。”
他刻意停顿,像是不经意想起什么,唇角勾起。
“对了,你之前那个男朋友呢?”
“这两年从来没见过,应该早跟你分手了吧?”
说完他等着看季真难堪、沉默、落寞。
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风停了。
喧闹停了。
季真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浑身血液骤然定格。
他指尖猛地绷紧,浑身发冷,又滚烫。
他往前跨出一步,伸手急急攥住对方的胳膊,指节都绷得发白。眼底那片长久死寂的湖面骤然掀起动荡,声音微微发颤。
“你见过他对不对?你记得他?”
那名同学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本来准备看好戏,被他拽得一愣,下意识挣了挣胳膊,脸上的讥讽也僵住。
“当初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来学校等你下课。”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刺,“你这是现在拿出来跟我炫耀吗?”
这句话砸进耳朵。
确确实实的佐证。
不是他脑海里的幻觉,不是他独自编造出来的梦。
季真眼眶一下子红透,眼底积压了一整年的委屈、自我怀疑、惶惶不安,全部翻涌上来。他什么也顾不上,上前一步,突然用力抱了对方一下。
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谢谢你。”
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季真松开手,转身就跑。
他丢下错愕站在原地的同学,穿过熙熙攘攘穿着学士服的人群,快步离开操场。
周遭的欢声笑语、毕业的喧嚣,全都模糊退到远处。
压在他身上整整一年的那座大山,裂开了一道口子。
槐山君是真的。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这个一直嫉妒他、嘲讽他的大学同学,亲眼见过槐山君。
这一年,所有人、所有冰冷的证据,都在告诉他:是你疯了,是你凭空捏造了这个人。
他自己也快要信了,几乎就要认命,承认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可对方这句带着嘲弄的话,硬生生把坍塌了一整年的世界,重新撑了起来。
真的有人见过。
槐山君真实存在。
他跑出去很远,穿过香樟大道,远离毕业典礼喧嚣的人群。
脚下是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板路,学士服的垂带随着跑动轻轻晃。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要离刚才那个人远一点,离满场的人声远一点。
跑到一处僻静的教学楼后侧,四周没什么毕业生,只有几棵高大的树。他才慢慢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剧烈起伏。
不是累的。
是积压了一整年的惶惑,在这一刻骤然松动,情绪冲得他几乎站不稳。
眼眶还是热的,眼泪悬在眼睫,却落不下来。
一年。整整一年。
无数个深夜对着手机的杂音发呆,无数次翻遍相册一无所获,无数次在妈妈小心翼翼的目光里逼迫自己“正常”。他一遍一遍说服自己,也许真是压力压垮了自己,槐山君只是大脑编织出来用来慰藉自己的幻影。
连他都快要投降了。
偏偏是那个素来对他抱有敌意的同学,一句带着讥讽的问话,击碎了所有自我怀疑。
有人见过。
不是他独一份的梦境。
季真缓缓直起身,抬起手,再一次摊开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空,依旧没有那朵山花。触感没有回来,什么实体的痕迹都没有。
只是这一回,不再代表那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代表,那个人不在此处。
他靠着粗糙的墙壁,闭了闭眼。
长久封死的心,裂开一道缝隙。被他死死压下去的记忆,争先恐后往外涌。山间的雾,微凉的怀抱,槐山君眼底安静的神色,那些曾经被他强行告诫自己“不要回想”的画面,此刻全部回来了。
他不敢放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原来疯的不是记忆。
疯的,是现实留给自己的那一堆证据。
远处传来毕业典礼散场的喧闹,同学们欢呼道别,相机快门断断续续响起。全世界都在庆祝学业落幕,开启新的人生。
只有季真站在墙根之下,刚刚从长达一年的自我囚禁里面挣脱出来。
他终于证明他没有疯,却依旧失去了他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