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杂音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季真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他没有太多东西。几件衣服,几本画册,笔记本电脑。他站在玄关,看了一圈那间公寓。沙发上空着,茶几上放着一朵干花。他没有带走那朵花。他推开门,走了,没有回头。

      他搬去和爸妈住了。和父母一起住的日子,过得安静、规整,甚至称得上温馨。

      家里经历过大病、负债、动荡,沉寂了许久的烟火气,因为季真天天回家,慢慢回暖。

      他比从前更拼命。

      平面拍摄、商业硬照、城市商演,连从前不敢触碰、压力最大的时装周走秀通告,也一一接下。酬劳更高,节奏更密,日夜连轴转。

      所有人都看得出季真在拼命还债、撑家。

      可再忙,他每晚都会回家。

      深夜十一二点,楼道灯亮起,玄关轻轻响动。客厅永远留着一盏暖黄小灯,是妈妈专门为他留的。桌上温着热汤、小菜、洗好的水果。

      他爸能下床走几步了,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妈做饭的时候会哼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妈会说“今天这个汤炖得不错”,他说“嗯”。他爸会问“今天拍了什么”,他想了想,说“拍了衣服”。

      父母脸上渐渐有了笑意。紧绷大半年的眉眼,终于松开来。一家人彼此依靠,互相取暖,看上去和所有熬过困境的普通家庭别无二致。

      某个无眠的深夜,整栋楼寂静无声。

      客厅没开灯,窗帘拉合,只有窗外透进来稀薄的夜色。

      季真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映着他沉寂苍白的脸。

      他点开很久之前的聊天框。

      没有文字,只剩一条条语音消息。

      从前熟悉低沉的嗓音,曾经只要点开,就能安抚他所有惶恐疲惫。

      可现在——

      每一条点开来,都是沙沙的、空白的电流杂音。

      风声、电流声、空茫的噪响。

      没有人声。半点都没有。

      季真指尖微微发紧,一条接一条,飞快地翻,反复点开。

      一条条听过去。

      全部是杂音。

      他心底莫名发慌,越翻越急,指腹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试图从堆积的旧消息里,捞到一丝半分熟悉的温度。

      所有清晰的、温柔的、曾经刻进骨血的声音,尽数消散。

      只剩最后置顶的一条语音。

      他顿住,指尖微颤,点开。

      这一条不再是全然空白。

      杂音深处,极浅、极模糊,仿佛隔着千山万山、隔着人世与山海的距离,隐约残存着一点人声的轮廓。

      听不真切,辨不出语调。

      却足以让季真死死攥住,夜夜反复点开。

      日复一日反复回放,那仅存的一点微弱余响,也在一次次播放里持续变淡。记忆也跟着一起慢慢发蒙。

      从前清晰分明的眉眼,渐渐雾成一片温柔的虚影。只剩笼统的轮廓,再也抓不住具体的细节。

      季真开始愈发频繁地发呆。

      三餐饭后、休息间隙、哪怕是工作短暂放空的瞬间,他总爱静静坐在窗边,望着楼下的树,长久不动。

      眼神放空,落得很远。

      妈妈看他疲惫,端着温水走过来,轻声心疼:“真真,累坏了吧?”

      季真望着窗外枝叶,轻轻摇头,语气很轻,近乎喃喃:

      “不会。”

      “树不会累。”

      妈妈一愣,只当他是累糊涂了,心头微微发沉,却没多想。

      后来时装周大秀临近,团队、经纪、所有人都在紧张备场。

      妈妈听他提起,随口问:“马上要走大秀了,紧张吗?”

      季真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那朵旁人看不见的山花静静栖在那里。

      他淡淡答:

      “一颗石头,不会紧张。”

      语气太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妈妈听得心底发寒,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真正让她心底的不安落地生根的,是那本画册。

      季真从小爱画画,画册从不离身。

      从前画风景、画静物、画明媚鲜活的日常。

      可某次妈妈收拾他房间,随手翻开,指尖骤然僵住。

      整本画册,从头到尾。

      没有一张实景。

      满页都是朦胧的雾色、山野虚影、树影交错。

      每一页,都有同一个人影。

      看不清晰五官,永远是朦朦胧胧的剪影,立在雾里、立在树下、立在山海之间。

      有的画面里,人影与古树相融,枝叶漫过肩头,分不清是人是树。

      所有画,都是同一个人。

      孤寂、清寂、立于尘世之外。

      妈妈翻完整本,后背微微发凉。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

      家里没有、学校没有、现实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可她的儿子,日日画、夜夜画,画满了一整本无声的执念。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孩子不是累。

      是心里装着一个他们所有人都看不见、摸不着、无从查证的东西。

      积压多日的担忧与恐慌,彻底压垮了她的侥幸。

      这天下午,妈妈主动联系了程旭。

      办公室里,她语气压抑又焦虑,眼底藏着深深的惶恐:

      “小程,我想问你一件事。”

      程旭看着她。

      “你以前……有没有觉得真真哪里不太对?”

      程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最近不太好。”她说,“他半夜不睡觉,坐在客厅里翻聊天语音,我偶尔听他点开,没有人的声音,只有一堆杂音。他还对着树发呆,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画了好多画,画的全是同一个人,但我看不清楚那是谁。”她停了一下,“我怕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程旭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

      “阿姨,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过。”

      她抬起头。

      “以前季真跟我说过,他有一个男朋友。”程旭说,“他说那个人是神仙一样的人,能让花开,能让树动,能听懂小动物。”

      “我当时觉得,他就是为了拒绝我,编出来的借口。毕竟这人从来没有出现过。”程旭说,“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季妈妈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