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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独留 爸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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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术后恢复算顺利,脱离了危险期,意识清醒,肢体也能慢慢活动。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大病抽走了他大半精气神。曾经撑起一整个家、处事沉稳果决的男人,如今身形枯瘦,气力微弱,再也扛不起任何风雨重担。
家的顶梁,悄无声息塌了。
出院的日子渐近,租房的事迫在眉睫。城市房价高昂,合适的房源难找,性价比、离医院距离、楼层采光,每一项都磨人。季真课余跑遍了医院周边的老小区,接连几日奔波,无果。
程旭得知后,递来了稳妥的房源渠道。
不多言语,不刻意施舍善意,只是恰到好处的帮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季真看着聊天框里发来的小区地址、户型视频、租金明细,指尖停了很久。自尊细细密密地发疼,可现实压在肩头,他没有任性推脱的资格。他低声道了谢,收拾情绪,独自敲定合约、办理入住、简单添置家具,一点点安顿好父母往后的容身之处。
狭小、朴素、简陋,却已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搬家那日天色平淡,没有仪式,没有热闹。曾经宽敞温暖的家彻底消散,仅剩这几十平的老房子,容纳一家三口劫后余生的局促与清贫。
收拾妥当的傍晚,妈妈坐在崭新却简陋的布艺沙发上,看着狭小的客厅,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忙碌的季真。
“真真,你学校那套公寓太远了,来回跑太累。”
她声音温柔,满是心疼。
“等你毕业了,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一家人凑在一起,也能互相照应。”
季真手上整理杂物的动作顿住。
他垂着眼,看着地面斑驳的瓷砖,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自此,季真的生活彻底被切割成三点一线,机械、冰冷、毫无波澜。
学校、父母的出租屋、拍摄棚。
上课、做作业、赶通告、赚钱、探望父母、处理零碎琐事。
没有闲暇,没有偏爱,没有喘息的缝隙。曾经藏在心底的山野、别墅、温柔期许,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奔波磨得干净。他不再发呆,不再空想未来,情绪被死死封存,整个人活成了精准运转的机器。
麻木,成了他唯一的铠甲。
日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往前碾,碾过秋风,碾过黄昏,碾过他悄无声息荒芜的时光。
这天傍晚,季真结束拍摄,绕路来看父母。
楼道灯光昏暗,老旧的墙面斑驳脱皮。他走到门口,没立刻推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妈妈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
声音很轻,被关在薄薄的门板里,细碎又隐忍。
季真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从未见过妈妈示弱。
从前家道安稳,妈妈温柔从容;破产之后,变故迭起,爸爸重病,她也始终撑着一口气,在他面前永远平和安稳,从不落泪,从不诉苦,拼命护住他最后一点安稳。
可此刻隔着一扇门,他清晰听见了她的疲惫,听见了她藏不住的无助与难过。
生活的清贫、丈夫的体弱、前路的茫然、压在孩子身上的重担,无数细碎的苦难,终于还是压垮了这个一直硬撑的女人。
季真静静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晚风从楼道窗缝钻进来,凉得刺骨。
他没有推门进去揭穿这场隐忍的崩溃,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心口那块早已死寂荒芜的地方,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所有他强行压住的苦、强行忽略的累、强行麻木承受的宿命,顺着这道裂口,汹涌往外灌。
他轻轻收回手,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一路沉默,一路麻木,一路往下沉。
回到自己公寓所在的小区时,夜色已经彻底沉落,小区楼下的长椅旁树影婆娑,晚风萧瑟。
季真再也撑不住。
他双腿一软,直直蹲了下去。
先是肩头微颤,而后积压了整整半年、从家破、债起、梦碎、负重前行的所有情绪,轰然决堤。
没有声音,没有嘶吼。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浸湿一片地砖。
他蹲在黑暗里,双臂环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无声大哭。
哭破碎的家,哭倒下的爸爸,哭操劳隐忍的妈妈。
哭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的债务。
哭那座彻底消散的深山,哭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和槐山君相守余生的梦。
哭他骤然终结的校园时光,哭他从此只剩负重、没有退路的余生。
他哭了很久,把所有不敢在人前流露、不敢在亲人面前崩溃、不敢在爱人面前示弱的委屈,全部哭尽。
直到眼眶酸涩发肿,呼吸颤抖,浑身发冷,心底那层死死裹着他的麻木铠甲,终于碎裂开来。
许久,他慢慢起身。
眼底通红,一片湿漉漉的荒芜,却终于多了一丝活人该有的情绪。
他抬手擦干净脸,动作缓慢而平静,整理好凌乱的衣角,一步步朝公寓楼上走。
推开门,暖光扑面而来。
槐山君依旧在等他。
屋内安静温软,熟悉的草木淡香萦绕周身,没有追问,没有探寻,只有一成不变的、沉默的等候与包容。
今夜的季真,眼底哭过的红痕还未褪尽,胸腔里翻涌着方才痛哭过后残留的汹涌情绪。他一步步走向槐山君,抬臂紧紧箍住对方,带着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激烈。
积压许久的悲痛、不舍、贪恋,在此刻尽数爆发。他迫切地想要抓住这仅存的温暖,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躲开门外铺天盖地的现实。
槐山君瞬间接住他全部的动荡。周身草木气息翻涌,淡淡的白雾漫开,山野温润的灵气层层裹上来,试图抚平他身上所有的伤痕。清冷的眉眼凝着沉沉的痛,默然承接青年这一场失控的宣泄。
胸腔里的翻涌渐渐沉淀下来。
季真的动作慢了下来。微凉的指尖抬起,带着哭后未散的颤意,细细抚过槐山君的眉眼。指腹缓缓描摹眉峰的弧度,擦过眼尾的轮廓,顺着鼻梁往下,掠过下颌锋利的骨线。一寸一寸,缓慢而郑重,想要把这张脸的每一处轮廓,牢牢烙在记忆之中。
指尖继续游走,抚过脖颈,滑过宽厚的肩胛,顺着肩骨的起伏,细细感受皮肤之下真实的温度。他一寸寸去触碰、去记住,记住眼前这个人全部的模样。
每一次摩挲都是眷恋,每一次贴近都是告别。
他把往后岁月再也得不到的温存,在此刻尽数贪取。
白雾轻轻缠绕住两个人,草木沉香安静流淌。没有多余的声响,只剩下呼吸交缠,心脏与心脏贴近的震动。热烈已经散尽,余下的,是明知别离将至的万般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躁动归于平息。
温存走到尾声,周遭慢慢静下来。
季真稍稍退开一点,睫毛湿漉漉垂着,眼底情绪沉淀成一片平静的荒芜。呼吸还有些许不稳,声音沙哑,却没有半分摇摆。
“槐山君。”
“我们分开吧。”
“我有家要扛,有债要还,有一辈子的重担要往前走。”
“我回不去了,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城里,不能再贪恋这里的安稳。”
“我得一个人,走完我该走的路。”
屋内静了下来,草木的气息低低浮动。
槐山君静静望着季真,片刻,缓缓摊开手掌。一如很早从前,掌心缓缓绽开一朵细碎洁白的山花,花瓣薄软,带着山野清浅的气息。
“季真。”
他声音很轻,平静得像山间掠过的风。
“山,接得住你,也接得住你的疼痛。”
那朵花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
方才强撑住的那层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明明已经哭过一场,滚烫的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季真的脸颊往下滚落。他伸手,指尖微微发颤,接过那朵小花。
花瓣触到掌心,微凉。
他喉头重重滚动,嗓音破碎,压着满胸腔的悲凉。
“可是,季真已经不是原来的季真了。”
“会变成自己厌恶的样子。”
他抬眼,泪眼朦胧望着眼前人,一字一顿,轻却决绝。
“槐山君,回去吧。回到你的槐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