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空壳 妈妈打 ...
-
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季真正在去医院的路上。她说老宅下个月交出去,让他陪自己回去收拾一下家里的东西。语气很平静。他站在地铁站台上,听她说完,说“好”。
他回老宅那天是个阴天。房子已经搬空了大半,客厅里只剩几件搬不动的家具,墙上留着挂过画之后的浅色印子。
往日烟火温热的房子,此刻安静得过分。家具还在,陈设未变,光线透过落地窗落进来,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只是再也不属于他们。
母子两人沉默收拾东西。
没有什么大件可搬,值钱的资产早已纳入清算。能带走的,只剩一摞摞旧书、小时候的相册、几件贴身衣物,和一堆零碎不值钱的旧物。纸箱堆了满地,轻轻一碰,全是落了灰的过往。
妈妈动作很慢,翻到储物间角落,蹲下来捡起一个落满薄灰的拼装模型。
她指尖细细抚过模型的棱角,声音很轻,几乎被屋内的寂静吞掉。
“这个,你初中拼了半个暑假。”
她又挪了挪视线,看向一旁的自行车。
“还有这辆单车,你高中天天骑。”
“还有这个……你小学闹着要买的……”
说完这些,她眼眶慢慢红了,指尖微微发颤,却再没有出声。
季真蹲在她身侧,静静看了两秒,伸手轻轻握住妈妈的手。
后来妈妈翻出一个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季真大概五六岁,坐在爸爸肩上,妈妈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妈妈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季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他声音很低,很稳:“没事的,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以后还会有新的回忆。”
妈妈垂着眼,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季真蹲在地上,低头叠着旧衣物,心脏沉沉往下坠。
他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
季真抬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妈,那山上的别墅呢?”
“……会怎么样?”
妈妈垂着眼,慢慢收拾手里的旧物,语气平淡。
“一样的。”
“全部纳入资产处置了。能私下找人卖掉最好,卖不上价,最后就统一走法拍流程。”
短短两句话。
季真整个人彻底愣住。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胸腔里沉甸甸的闷痛猛地沉到底。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栋藏在深山里的房子,是他绝境里唯一偷偷留住的念想。
学业压力、家里负债、父亲重病,所有日子熬不下去的时候,他心里都藏着一点点微弱的盼头——
等一切熬过去,等债务还清,等生活安稳。
他要带槐山君回去。
回那座清静的山。
远离俗世奔波、人间烦扰,就安安静静待在属于他们的地方。
那是他给自己、给槐山君,偷偷许诺过的、唯一的以后。
原来从始至终,根本没有退路。
没有山,没有屋,没有隐秘的归处,没有来日可期的山居余生。
所有偷偷藏在心底的温柔期许,和老宅一起,彻底没了。
他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衣服,动作很慢,很稳。
只是眼底彻底空了。
妈妈看着他骤然沉默的样子,轻声安慰他。
“好在你学校旁边那套小公寓,是早些时候单独买在你名下的,价值不高,不在清算资产里,不受影响。”
“你可以安心住着。等你爸爸病情稳定出院了,我和你爸就在医院附近租个小房子就行。”
季真怔了怔,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衣服,动作很慢。
那天他们收拾到很晚。纸箱堆在门口,等着搬走。季真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他想起小时候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想起爸爸在客厅里打电话,想起妈妈在院子里打理花草。那些日子不会回来了。但他没有站在那里太久。他拎起箱子,跟妈妈一起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很晚才睡。他躺在槐山君旁边,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山上那栋别墅。他第一次见到槐山君是在后山那片空地上,他后来每周都去,槐山君带他看过冬天的山,他在那棵老槐树下说过“要是能把你带走就好了”。
他本来想着,等他赚到钱了,等他把债还完了,他要带槐山君回去。现在那个地方没了。他没有跟槐山君说这件事。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槐山君的手放在他背上,将他慢慢抱紧。
往后几日,生活依旧被课业、棚拍通告与医院探视切割得支离破碎。季真往返于学校、拍摄棚和医院之间,那套留给他的小公寓,仅仅成了一个用来落脚睡觉的地方。老宅已经如期交了出去,搬回来的旧物,就暂时堆在公寓的画室里。
周五傍晚放学,人流从教学楼往外涌。天色暗得很快,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季真背着双肩包,顺着人行道往地铁站方向走,刚拐出校门侧边的僻静路口,两个人便从行道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拦在了他前面。
一身正装,神态克制,看不出过多的戾气,可挡路的姿态,已经带来无形的压迫。
来往的学生路过,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若有若无地投过来。
“是季真同学吧。”为首的男人开口,语气不算强硬,“我们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公司破产的程序我们清楚,起诉你父亲的案子法院也已经受理。只是一直联系不上你的父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真身上。
“你父亲签过个人连带担保,这笔债务还没有了结。我们想知道,你的父母现在在哪里。”
周遭细碎的议论隐约飘过来。那些关于他家破产、父亲重病的传闻,在这一刻,被赤裸裸摆到人前。
季真背脊绷直,手指死死攥紧背包的背带,指节泛出青白。他能感觉到一道道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难堪顺着皮肤往上爬。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试图绕开逃走,沉默几秒,声音平稳地响起来。
“我父亲脑出血,术后一直在康复医院。”
“我母亲要在医院陪护,脱不开身。”
男人闻言,和身侧同伴对视一眼,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答复。
“我们只是希望家属能够出面,谈一谈后续处置的方案。”
季真的胸口沉沉起伏了一下。他抬眼,清清楚楚,一字一句说道。
“债不会躲。”
“我爸妈如果还不了。”
“就我来还。”
“我慢慢还,我努力还。”
话音落在傍晚的风里,安静,却掷地有声。
两个男人都愣住了。他们见过太多破产家庭的推诿、回避、互相拉扯,很少见到这样一个尚且在读的青年,主动把不属于自己的担子揽到身上。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再追问什么。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男人沉默片刻,低声提醒。
“我知道。”季真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动摇。
对方看了他许久,没有继续逼迫,也没有再追问父母的下落。
“我们记下你的话。”
说完,两人侧身,让出了通路。
人走之后,路口重新恢复往来的喧嚣,可方才那几句话,像一枚沉重的烙印,牢牢扣在季真身上。围观的人渐渐散开,那些目光却仿佛还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原地,晚风扫过胳膊,浑身发冷。
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前路漫无边际。他没有在原地久留,抬脚继续往前走。没有哭,也没有崩溃,只是心底一片荒芜。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推开门,屋内暖光融融。槐山君坐在沙发上等他。
季真卸下背包,眼底一片死寂,连疲惫都淡得干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一具轻飘飘、空荡荡的躯壳。
他没有说话,一步步走过去。
抬手扣住槐山君脖颈的力道很重,不带半分温存试探。
他直接压上去。
没有依偎,没有示弱,没有隐忍的委屈。只有近乎粗暴的、全然沉溺的贴合。
用尽全身力气,死死贴近、碾磨、沉沦。
所有情绪早已荒芜枯死。
没有难过,没有委屈,没有爱意。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只剩这一种最原始、最剧烈的触碰。
靠蛮力的碰撞、紧密的贴合、滚烫的体感,强行拽回快要彻底涣散的自己。
像坠落之人抓住最后一缕虚无的浮木,像沉溺黑暗的人,不择手段攫取唯一的实感。
他太麻木了,麻木到只有这种用力的纠缠,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季真全程没有出声,眉眼空洞,情绪死寂,只有动作,用力的、不知停歇的动作。
槐山君察觉他的异常。他看得见,闻得到,触得着。
往日所有的依附都是轻的、软的、带着隐忍和求助。
唯独这一次,是破罐破摔的沉沦,是自我捆绑的坠落,是毫无退路的沉溺。
无能为力的痛感,第一次浅浅爬上他清冷的眉眼。
眸底翻起极淡的、克制的痛楚。
他下意识松缓周身桎梏,清浅的草木气息无声漫开,越来越浓,室内凭空浮起丝丝缕缕的薄白雾气,轻轻缠绕在两人身周。
微弱、温润的山野灵气,一点一点往季真死寂的躯体里渡。
是他唯一能做的、最徒劳、最温柔的救赎。
他沉下手臂,稳稳锁住季真失重的身体,任由他肆意、用力、近乎偏执地汲取温度,接纳他所有死寂的破碎与蛮横的沉沦。
季真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的疼,看见萦绕身侧的雾,看见这铺天盖地、徒劳渡来的温柔。
可他心底死水无澜,没有丝毫起伏。
温柔救不了他,心疼解不开他的枷锁。
他的情绪早已彻底枯死,连愧疚、连柔软、连动容都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停,没有松,没有回应。
依旧麻木、偏执、用力地沉溺,一遍一遍攫取唯一的实感。
借这片刻滚烫的、带着山野气息的实感,骗自己还活着。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