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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野赠花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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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季真起得很早。
他往包里塞了一堆东西:速写本、相机、一盒切好的水果、两瓶冰镇酸梅汤、几个管家早上做的三明治。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包出门,贝鲁跟在后面跑,尾巴甩得很高。
他走到那片空地,空地是空的。他没有急着喊,先站在那里,把包放下,喘了口气。晨雾还没散,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才喊了一声:“槐山君。”
声音在林子里荡开,然后静下来。他没有再喊第二遍。他蹲下来,把包打开,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他把三明治和水果摆在石头上,酸梅汤放在旁边,速写本和相机搁在另一侧。他摆得很整齐,像是在摆一个摊位。贝鲁在旁边转了两圈,趴下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树叶轻轻响了一下。他回过头。槐山君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季真笑了一下:“你来了。”
槐山君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头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季真拿起一瓶酸梅汤,递过去:“给你的。你试试。”
槐山君接过来,拿在手里。他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季真。季真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槐山君学着他的样子,把瓶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辨认那个味道。
季真看着他:“好喝吧?这是我最近最喜欢喝的。”
槐山君没有说好喝还是不好喝,只是把瓶子拿在手里,没有放下。季真笑了一下,把这当成了默认。
然后他拿起速写本,翻开,递给他:“这些都是我在山上画的。你看,这是那天的雾,这是那棵树,这是溪水,还有这只鸟——它那天停在石头上叫了很久,我画了它半天它才飞走。”
槐山君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他翻得很慢,视线停在每一页上。他认得出那些地方,每一棵树、每一片雾、每一条溪他都认得。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季真凑过去看,是一棵老树,枝干虬曲,树冠很宽。季真说:“这棵树在后山最里面,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它很大,我觉得它可能比你年纪还大。”
槐山君没有接话。他看了那页很久,然后合上本子,还给季真。
季真把本子收起来,又掏出相机。他举起相机,对着槐山君:“你别动。”
槐山君没有动。他按下快门,低头看屏幕。屏幕上只有那片树林,没有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槐山君,又低头看相机。他又拍了一张,还是没有。他试了第三次,屏幕上依旧只有树和雾。
他把相机放下,看着槐山君。槐山君站在他面前,真实的,有影子的,风从旁边过的时候他的衣摆会动。但相机里没有他。
“拍不到你。”季真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话。他拿着相机,在石头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空掉的画面。他的嘴角抿着,没有笑。他没有看槐山君,也没有看别处,只是盯着相机。贝鲁走过来,把头搁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贝鲁的耳朵,没有说话。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在说话。林子里很安静,风从树梢上过去,叶子响了一阵,又静下来。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相机,像一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孩,不是生气,只是有点闷。
槐山君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摊开手。掌心朝上,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里慢慢浮出一朵花。很小,白色,花瓣薄得透光。
他把花递给季真。
季真抬起头,看见那朵花。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来。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花瓣在他指尖轻轻转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花,又抬头看槐山君。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刚才那点闷散掉了。他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你会法术?你会飞吗?”
槐山君没有回答。季真还没来得及追问,就感觉脚下一轻。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尖离地了。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是一种很轻的、很稳的力量,像有人从下面托着他。他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抱住槐山君的胳膊。他抱得很紧,整个人贴过去,像抓住一根浮木。槐山君没有挣开,就任由他抱着,然后带着他慢慢往上升。
他低头看。地面越来越远,石头变成了一个小点,林子在他脚下铺开,树冠一层一层的。他听见风从耳边过去,但风是暖的,绕过他的肩膀和后背,像一只手在托着他。
底下传来贝鲁的叫声。它在空地上转圈,仰着头冲他叫,声音又急又响。季真低头冲它喊:“贝鲁——我没事!我一会儿就下来!”
贝鲁不叫了,但它没有趴下,它站在空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们,尾巴绷得直直的。
季真抬头看槐山君,槐山君的脸很近,晨光落在他面上,看不清表情。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飞起来了,”他喊了一声,“真的飞起来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惊起几只鸟。他低头看,又抬头看,兴奋得不知道该看哪里。他抱着槐山君的胳膊没有松,但不再是因为害怕了。
他们慢慢落到那棵老槐树上。槐山君带着他坐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季真松开胳膊,低头看,树下是密密的林子,再远处是别墅的屋顶,很小,像积木。他坐在树枝上,腿悬在半空,晃了晃。风从远处来,树冠轻轻晃。他转头看槐山君,槐山君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季真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平时都待在这里?”
槐山君点了一下头。
“在这棵树里?”
又点了一下头。
季真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树,又抬头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人。他没有再问。他只是坐在那里,腿悬在半空,手还搭在槐山君的胳膊上。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那山里的所有事你都知道吗?”
槐山君点了一下头。
季真看着他,慢慢说:“那你一直认得我?”
槐山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季真。
“我每年都来,”季真说,“小时候就来,每年暑假都来。我在这座山上跑过很多地方,摘过果子,掉过溪里,还被蜜蜂蜇过。你都知道?”
槐山君还是没有回答。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季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不需要答案了。这个人一直都在,他每年都来,他跑过的每一条路、摔过的每一跤、喊过的每一声,他可能都看见了。他不说,但他看见了。
“如果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季真说。
槐山君没有说话。季真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坐在那里,晃着腿,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他说:“算了,反正你现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