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槐山君   第二天 ...

  •   第二天季真又去了后山。

      他走的是同一条路,过了那条岔口,穿过那片密林,一直走到昨天那片空地。雾比昨天淡,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石头上,斑斑驳驳。他站在空地中央转了一圈,没有人。

      “山鬼大人——”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树林里荡开,惊起几只鸟。贝鲁在旁边嗅了嗅地面,尾巴摇了两下,又趴下了。它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值得找的。

      季真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翻了翻昨天那根被他扔出去的枯枝。还在。他把它捡起来,随手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像留了个记号。

      “明天我还来。”

      他说完就回去了。

      季真把后山能走的路都走遍了。有些路走到一半就被藤蔓堵死,有些路绕了一圈又回到别墅后面的坡地。他每次走到一个新的方向,都会喊一声“山鬼大人”,喊完之后自己笑,觉得像在跟空气说话。贝鲁跟着他跑,有时候跑在前面,有时候落在后面,后腿的跛态在平地上不明显,一到山坡上就看得出来。季真会停下来等它,摸一摸它的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找了好几天,没有找到那个人。

      有一天傍晚,他又去了那片空地。这一次他没有带相机,也没有带速写本。他只是站在那里,对着树林说了一句:“我快开学了,过几天就得下山了。这次走了,要很久才能再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你出来见我一面吧,就一面。不然我回去之后会天天惦记着,觉都睡不好。”

      树林很安静。贝鲁趴在他脚边,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季真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风从树梢上过去,叶子响了一阵,然后又静下来。没有人从雾里走出来。

      他站了很久,最后低头笑了一下,像是笑自己傻。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再去后山。他在别墅里整理作业和照片,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挑了几张准备交作业的,又把速写本翻了一遍,把画得好的那几页撕下来。他把行李收了,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书和本子装进背包。贝鲁趴在房间里看着他进进出出,尾巴偶尔拍一下地板。他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快。收拾完之后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后山的方向,看了很久。

      临走前一天傍晚,他又去了后山。

      这一次他没有往深处走,他只是走到半山腰的那个位置,能看见树林,也能看见山雾。他站在那里,对着树林说了一句:“山鬼大人,我明天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树林很安静。他继续说:“谢谢那天救我。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但你一直不出来。那我就对着山说了,反正你大概也听得见。”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会想你的。下次来的时候,我还来找你。你要是愿意出来,我给你带份谢礼。”

      他说完没有立刻走。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漫上来,看着山雾从林间慢慢浮起。贝鲁坐在他脚边,安安静静的。天快黑了,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上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身后有声音。不是脚步声——那个人没有脚步声。他只是感觉到什么,像一阵很轻的风从背后漫过来。他回过头。

      那个人站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背对着他。

      暮色从侧面落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季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喊了一声“山鬼大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那人没有回头。季真也不在意,直接跑过去,绕到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他。

      暮色里,那张脸比之前看得更清楚。眉骨深,眼窝也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像被山风削出来的轮廓。不是精致的好看,是那种开阔的、英气的、属于山川和雾气的长相。他不笑,但眉眼间没有疏离,只是安静,像一座山站在你面前,你知道它不会跑,也不会躲。

      季真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看得很大方,没有不好意思。他看够了,才开口:“你长得挺好看的。”

      那人没有回应。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季真脸上移开。

      季真被这样望着,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一棵新发的树,一片刚刚落下的雪。季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觉得那个目光让他很舒服。

      “我也很好看是不是?”

      季真笑了一下,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笑得更开心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去。是一张小画。画的是雾里的山林,雾气很浓,只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站在树影之间。

      “谢礼。”季真说,“那天救我。我一直想给你,但你不出来。”

      那人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视线落在画上那个模糊的轮廓上,停住了。季真歪着头看他,说:“像不像你?”

      那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幅画。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很轻,像在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季真没有走。他站在那人面前,仰着头看他,忽然开始问问题。

      “你是山鬼吗?”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说:“不是。”

      季真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山。”

      季真歪着头:“山?你是山变的?”

      那人没有回答。季真把这当成了默认。

      季真又问:“你一直住在这里?”

      那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多久了?”

      那人没有回答。季真等了一会儿,自己猜:“一百年?”

      那人没有反应。

      “五百年?”

      还是没反应。

      季真睁大眼睛:“一千年?”

      那人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季真把这当成了默认,倒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你比我大好多。”

      那人看着他,没有反驳。

      季真又想起一个问题:“那天那条蛇,是你让它走的?”

      那人微微摇头。

      “骗人。它都追到我跟前了,突然就停了。”

      那人没有回答。季真追问:“你怎么做到的?”

      “怕我。”

      季真想起贝鲁那天的反应,想起它趴在脚边不敢叫的样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贝鲁,贝鲁正趴在地上,尾巴轻轻拍着,看着那人,不叫也不躲。季真又抬头看那人,说:“贝鲁好像也怕你。它那天叫都不敢叫。”

      那人又摇摇头:“不伤你。”

      季真沉默了一下,这句话他听懂了。他看着那人,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问什么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暮色里的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山鬼,他是山。他在这里待了一千年。他让蛇走了,让贝鲁安静了,然后从雾里走出来,接了他那幅画。

      季真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我叫季真。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有回答。

      “你没有名字?”

      那人开口,声音很轻:“槐山。”

      季真愣了一下:“槐山?这座山叫槐山?”

      那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季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林。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沉沉的轮廓。但他忽然觉得这座山有了名字,就不一样了。他转回来,看着那人,说:“那我叫你槐山君行吗?”

      那人没有反对。

      季真笑了一下:“行,那就这么叫了。”

      想了想,又问:“槐山君,我明天还能找你吗?”

      那人没有回答。季真看着他,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因为你今天出来了,我决定晚几天下山,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季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伸出手,扯了扯那人的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可以吗?我真的很想再见到你。”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被扯住的衣袖,又抬眼看了季真一会儿。暮色里,他的目光很静,看不出喜乐,也看不出拒绝。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季真笑了,松开袖子,退后一步,说:“那说好了,明天见,槐山君。”

      他转身往山下走,这一次脚步很轻,贝鲁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很高。

      槐山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那里还留着一点被扯过的褶皱。他没有整理,也没有动。天黑了,他还站在那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