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君》斑斓叶

1、山鬼 季真是

　　季真是被贝鲁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带着兴奋的短促吠声，尾巴甩得啪啪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五分钟。”

　　贝鲁不依，直接跳上床，爪子踩在他背上。季真闷哼一声，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眯着眼看它。那是一条老狗了，毛色发灰，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跛，但一到山上就跟换了条命似的，眼睛亮得吓人。

　　“行行行，去去去。”

　　他套了件旧T恤，随手抓了相机和速写本，趿着鞋就出了门。管家站在别墅门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看他又往后山的方向走，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季少爷，别往深里走，后山有山鬼——”

　　“知道了知道了。”

　　季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贝鲁已经蹿出去老远，他得跑着才能跟上。管家叹了口气，端着茶回屋了。这条后山的路他走了十几年，每年暑假都来，每年来都往山上跑。山鬼的故事听了十几年，从来没当真过。

　　他今天想拍点东西。美院那边有个作业，主题是“自然与人”，他想了几天也没想好拍什么。山里的光很好，早上雾还没散的时候，树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没画完的工笔画。他沿着步道走了一段，觉得不够，又拐进了一条岔路。贝鲁在前面跑，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催他快点。

　　岔路越走越窄，步道的石板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泥土。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被枝叶切碎，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季真举起相机拍了几张，低头看回放的时候，贝鲁忽然不跑了。

　　它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脊背绷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季真抬起头，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条蛇盘在前面的石头上。蛇不大，但颜色很深，头微微抬着，信子一吐一吐。季真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碎石上，打了个滑。

　　贝鲁没有立刻冲上去。它站在季真和蛇之间，前腿微微伏低，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向后贴着头皮。它很害怕，后腿在抖，但它没有退。它冲着蛇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想把蛇吓走。蛇没有被吓走，反而从石头上滑下来，朝它的方向游过去。

　　贝鲁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跑。它回头看了一眼季真，发现季真还站在原地，就又转回去，对着蛇继续叫。它叫一声，退半步，再叫一声，再退半步。它在把蛇往远离季真的方向引。

　　季真看懂了。他迅速弯腰攥起地上一根粗枯枝，卯足力气朝着蛇身狠狠掷去。

　　枯枝擦着蛇身砸落在草丛里。

　　“走！贝鲁，快跑！”

　　季真低喝一声，转身就逃。山间坡陡，腐叶积得极厚，被晨露浸得湿滑无比。他跑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撑着地想起来，一回头，看见蛇已经追到了几步外。贝鲁挡在他前面，又叫又跳，但它已经不敢再往前扑了，它只是挡着，后腿还在抖，叫得越来越急。

　　蛇不理会它了，直直朝季真游过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块石头，还没来得及扔出去——

　　蛇停了。

　　就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蛇头高高抬着，嘶嘶吐信，但不再往前。然后，雾从树林深处漫出来。很慢，像有人在山里点了一炉香。雾气掠过蛇身，蛇忽然缩了回去，调转方向，游回了石头缝里，再也没出来。

　　贝鲁没有叫。它站在原地，喘着气，身体还绷着。它回头看了季真一眼，然后慢慢退回到他身边。它没有舔他的脸，而是挡在他身前，面朝浓雾，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沉的呜声，后腿还在抖，但没有退。

　　它闻到了什么。不是蛇，不是野兽。那种东西它说不上来，但它本能地知道，比蛇危险得多。它没有跑。它把季真挡在身后，一边发抖，一边盯着雾过来的方向。

　　前面雾里出现一个人。

　　那人站在树林间的空地上，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素色宽袍，衣摆垂到脚边，头发束得很松，几缕散在肩侧。他面容年轻，但眉眼间有一种很老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季真。

　　季真愣住了。他没有害怕，他应该怕的——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一个穿古装的人，管家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但他只觉得安静，那种安静让他忘了膝盖上的伤，忘了刚才的蛇，忘了自己还趴在地上。

　　“你……”季真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季真的膝盖，血迹渗过裤子，洇开一小片。只是安静看了片刻，没有动作。

　　季真低头瞥了眼，膝盖火辣辣地疼。等他再抬头，雾更浓了，那个人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回山里。

　　“等等——”季真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还疼，他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

　　那人已经转过身，朝树林深处走去。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告别。他走得像是本来就属于那里，不属于别处。

　　季真站在原地。贝鲁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着，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没有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