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东方桔雪

3、第3章 那时的郑奇

　　那时的郑奇志已经完全失去理智，非要同对方来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吴敏带着八岁的儿子郑大志站在不远处，被丈夫突如其来的做派吓坏了。郑大志更是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瞧着在人们的拦截下气势汹汹、歇斯底里的父亲。就在那时，那个科长边朝政府大门跑去，边回头指着被众人拱着难以突围的郑奇志大声怒斥了一句“野蛮粗暴，目无法纪，简直像个土匪！”
　　这句话被一阵风吹到了郑大志的耳朵里，他便想，原来土匪就是自己爸爸这样的啊！自那件事到现在，儿子都没有“原谅”他。每次收工回家，儿子一见到他，就躲得远远的。他去亲近儿子，儿子则大喊着不让他靠近，逼得急了，就骂他“土匪”。郑奇志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当了半世老实人，怎么到了儿子口中就变成土匪了？不就是为自己的合法利益维了一次权么？不就是被逼急了么？谁愿意急呢？谁愿意变“土匪”呢？当初买恒中的房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孩子谋一个学位。现在孩子八岁了，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在羊角坪安置区出租房旁边的一所小学就读。虽说是公立学校，可条件比起别的楼盘所修的新式校舍来差远了。如果恒中房产按时交房，并且按承诺修盖好学校，那么，孩子受教育的条件，所享有的师资力量将不可同日而语。当然，也不会出现自己在孩子心目中变得“面目全非”的状况。
　　一切不如意，一切糟心事，一切大灾小祸，皆怪那“烂尾楼”。但是，不管怎样，他还是愿意把那烂尾楼里自己买的那套房子看成是“家”。那是他有生以来买的第一套房子，寄托了他对家的构想。他按照当初售楼员所指的沙盘模型，大致确定了自己“家”所在的楼栋楼层。白天有空时，他时常会去往人离工停的楼盘边，朝自己“家”的窗口远远望去。那里空空荡荡，纵使收纳了城市的繁华，也仍显得异常落寞。他呆呆地想啊，想啊，如果交房了，这个小区该有多么热闹啊。到了晚上，他又会对着黑漆漆的像巨人一样高耸着的楼盘想，如果大家都住进去了，那该是怎样的灯火辉煌啊。广场舞该跳起来了，店铺前面该人来人往了，业主们的车辆该进进出出了，送外卖的小哥也该急匆匆地穿梭于小区的花园之间了。当然，作为水电工的他，也可以在小区里揽到活做，兴许还可以发个小财。售楼员曾告诉他，小区共四千零三十三户，只要有三十三户请他安装水电设备，他就可以得到不菲的收入。当然，小区交房了，那小区附带的学校也就该建好了。他家的郑大志，就可以背着崭新的书包，和别的小孩子一起，开开心心地去高大上的学校上学了。
　　想象归想象，一切皆成空。
　　刘帮庆喊他从一个像狗洞一般的豁口进入楼盘时，他竟然想哭。那是个像他一样的业主钻出来的洞洞，深藏在狗尾草丛中，很不容易被发现。但是进到里边，却发现地上被磨得光光荡荡的。他就知道，像他一样进入狗洞的人很多。他们都挂念着自己的房子，但却都住不进来。唉。小区是H市最大的楼盘，看宣传册上的图片，那大门多气派呀，高大的拱门，威武的廊柱，精美的雕刻，庄严的保安亭，从那里进进出出的人们，个个兴高采烈，精神抖擞，充满自豪感与幸福感。整体看起来是那么称人心意，那么令人向往，那么具有人间富贵气和烟火味。可是，现在他们却只能从这窄小的狗洞里钻进来。他们交付了几十万，把前半辈子的积蓄和后半辈子可能挣到的钱几乎全都投入了进来，却住不进来，也走不进来，只能从狗洞里连爬带摸地钻进来。唉。
　　从狗洞里钻进来后，他觉得屈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必须要吼几声或骂几声，发泄一下。不然，难受。于是，走近几步，仰望着冷冰冰、大豁着嘴、沉默不语的楼房，攒足酒劲，怒睁眼睛，大吼一声，啊——接着扯开喉咙大骂，奶奶个球哦！奶奶个熊！我C你M，你个言而无信的开发商，不得好死哦！他双手贴近两肋，朝前伸出，拳头紧握，腹部前凸，脖子上青筋爆起，嘴唇用力扭成圆形，把那个“哦”字拖得老长。声音回荡在楼栋间，颇有镇妖袪魔的威慑力。
　　烂尾楼里栖居潜伏着的鸟雀啊，老鼠啊，都被这声音给震得四处乱窜。跌跌撞撞地飞啊，爬啊，从各个豁口里显出形来。他看到了鸟雀，于是，指着它们骂道，嗨，你个该死的雀雀，没交钱，没按揭，倒把房子住上了，老子交钱，老子按揭，老子把一切都放在这里了，却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还得从狗洞里钻进来，你说气人不气人！砰砰砰，打死你们！可是，打死你们我会去坐牢！你们，你们都是受人保护的！我们，我们把血汗钱都投到这上面了，怎么就没人保护我们呢？你们能住，我们倒不能住，这是什么道理！
　　突然想撒尿了。他嘟囔着，老子住不进来，那就进去撒个尿。他找准一楼的一间房子，走了进去。没有门。里面臭烘烘的。有风干的大便，也有黄色的小便印迹。这里离狗洞近，离马路近，竟被人们当作了临时厕所。他突然就撒不出来了。尿被憋了回去，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仿佛尿液倒流了一般。他呜呜哇哇、呀呀啊啊、哦哦嗯嗯地大哭着，仿佛这里埋葬着自己最亲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