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东方桔雪

2、第2章 可关键是，

　　可关键是，新屋住不进去。他从没想过花了钱却住不进屋这种状况。这状况在他兴致勃勃赚钱、攒钱、筹钱买房的时候，根本不在他的预想之列，根本没在他脑海里闪现过。他的计划里没有住不进新房这个项目。在妹妹郑湘云提醒他时，他毫不在意。郑湘云喜欢买二手房，工作调动了两次，她就买了两次二手房。她也曾提醒过他，要不你们也买二手房？郑奇志不喜欢二手房，当然没听她的。吴敏也不喜欢。她明言不喜欢二手货。她说，二手货就是二手货，那房子就算再新也是人家住过的，住起来不舒服，觉着膈应。她实则是暗讽郑湘云，郑湘云离过婚，那时单身着，在相亲市场她就是个二手货。
　　郑湘云怎么不知道嫂子话里的款曲，不好发作，但也不想平白受气，于是就说，哥，为了嫂子的幸福，你保重身体哈。吴敏听出了其中的意思，红了红脸，瞪了瞪眼，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当初听妹妹的话就好了，二手房有什么不好呢？妹妹一直住二手房不是很好吗？二手房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住得进的房子，而不像期房。那期房你得看着它从一块荒地变成一片工地，再由一片杂乱不堪的工地，变成有模有样的房基地，再由房基地变成一层、两层、三层，直至修到“封顶大吉”。然而，封顶也不一定大吉。还要看它有没有通水、通电、通下水道，有没有贴外墙，有没有装电梯，有没有装窗子、粉刷楼梯间，有没有搞绿化、配物业，直到最后交房，拿到了钥匙，你才妥帖。但也还没完，还要看，房开商有没有去□□。过去是两证，房产证和土地使用证。现在就一个证，叫“不动产权证”。把钱付出去，并不等于只管收屋，其中的风险程度，不亚于赌博。
　　别人对他说，买房子，不要去小开发商的楼盘买，怕烂尾，要买就买大开发商的，他们家大业大，资金到位，人手到位，房子建起来很快。大家论及“绿花园”的房子，说“绿花园”的老总是全国著名的房开商，房子不会烂尾，但就是质量不咋的，房子毛病多多，引得业主们怨声载道。又说到恒中集团，说它资金雄厚，开发商财大气粗，在全国大中小城市四处开花，不会烂尾，而且房子质量比绿花园的要好。比较来比较去，郑奇志决定在恒中集团开发的楼盘里买房。他们在H市开发的楼盘名为恒中荣城，定位比较高端，规划有中央花园、游泳池、篮球场、电影院、超市、幼儿园、小学、初中等，绿化面积占比大，里面有花园洋房和电梯房，还有别墅区，实施人车分流，建有大型地下停车场，停车相当方便，散步也方便，不用出小区就可以。这样的定位，妥妥的高端，妥妥的到位。住进这样的楼盘，可与富人为邻，可与自然亲近，可为孩子谋个好学位，真是一举多得。虽然它的房子价格比其它楼盘要高出许多，可多方面一考量，发现它贵得有道理、有所值。
　　他什么好处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坏处，更没想到烂尾这一层。大楼盘哩，大楼盘也会烂尾？家大业大，钱多多的老板，也会资金断链？也会关门大吉？
　　实事很残酷。原来盖得轰轰烈烈、热火朝天，甚至几栋高楼一起开工的楼盘，竟然在一夜之间人走工停、偃旗息鼓、悄没声息了。
　　整个楼盘，大部分楼房是封了顶的，外墙也刷了颜色，只要通水通电通下水道，装上电梯，人就可以去住了的。有几栋，也即将封顶，但是突然就没了动静。楼外面还包着绿色遮挡网。塔吊像个单瘦的巨人一样，硬戳戳、直愣愣、憨呆呆、静悄悄地伫立在那儿。他记得操控那塔吊的是个女人。如今塔吊还在那里，操控它的女工却不见了。她应该去别的建筑工地了吧。或许，她也没想到，这么大的楼盘也会说停工就停工了。或许，还拖欠了她的工资呢。拖欠工资是很恼火的事情，郑奇志就被人拖欠过工资。可再恼火，也没有把几十万投入一个楼盘，背负着利息不说，还几年都住不进去恼火。恼火啊，谁说不恼火呢。着急上头了，急火攻心了，急红眼了。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墙，人急了，却连兔子和狗都不如，他们只懂得闹，除了闹，没别的办法。
　　他和诸多业主一起去闹过。当然不是去房产公司闹，因为房产公司早倒闭了，售楼部也早关门大吉了，那些售楼员也查无此人了。售楼的走了，他们没地方闹，就只好去市政府门前闹。这种闹法与去售楼部闹是有区别的，不能乱闹，不能违法，不能搞出事情，否则，有得亏吃。这种闹其实不能叫闹，只能叫做“请愿”，去向领导们提出自己的诉求。他们的主观愿望并不是要聚众闹事，只是希望去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政府相关部门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也已经和维权代表们谈过了，要他们回去，别闹事。
　　最后一次维权是在上个月。也就是在这一次维权中，郑奇志被儿子当作了“土匪”。相关部门有个负责此事的科长，路过市政府前面那个他们正在搞维权的广场时，明确告诉他们，恒中荣城这个烂摊子太大，没人敢接手，政府也无能为力。郑奇志听到这句话后，感到非常绝望、非常生气，窝在心底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难以抑制。他喘着粗气、红着眼睛朝那人冲了过去，大叫着，当官的，你们无良心、无担当、无作为！你们只管招商，只管帮那些无良奸商骗取咱百姓的血汗钱，现在出事了就撂挑子不管，你们还是不是人？不交房，不交房就还咱们的血汗钱，不还老子就与你们同归于尽！边说还边挥舞着酒瓶。众人见他过于冲动很不对劲，怕他闹出事端连带大家，忙跑过去拦腰扯胳膊扯腿地截住了他。但他像匹难以驯服的野马，扬着脑袋，尥着蹄子，左掀右翻，势必要挣脱缰绳朝前猛奔。只要大家稍一放松，他就会冲过去，用那酒瓶砸烂那个负责人的脑袋。然后，再对自己做出过激行为。在这种情形下，他要与那人同归于尽是完全做得到的。可是，同归于尽有什么用呢？他一个科长能给你们交代一句就很不错了，他也只是个负责办事、负责传话的，没多大实权。郑奇志朝他撒气，也只不过是找不到更好的撒气对象罢了！他已经憋屈得太久太久，再不发火，就要自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