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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鸟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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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那天,你们每个人都像重新活了过来。
奇拉比在码头上等着你们,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头下像涂了油。鸣人一下船就冲过去,大呼小叫,说终于见到八尾大叔了。奇拉比却只是酷酷地哼了一声,朝你们挥挥手,说自己还要练歌,说唱天才的度假时间可不是用来当老师的。你站在凯身后,看奇拉比两只脚像不听使唤似的踩着节拍,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怪人,果然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多。
但真正让你吃惊的,是奇拉比和八尾的默契。他战斗时,半边身子化成章鱼一样的触须,又变回手臂,甚至脑袋后头也钻出牛角的影子。查克拉庞大得不像话,可他的意识始终清晰,神色如常,像在玩一场只有他和尾兽才懂的游戏。你看着他,又想起我爱罗和守鹤。人与怪物,怪物与人。有人一生被尾兽吞噬,有人却能和它一起唱歌,与野兽共舞吗,是怎么做到的。
等你们进了岛,安顿下来,你才终于明白什么叫“脚踏实地”。旅馆的床不大,床垫硬,被子有股海水的潮气。可你和凯几乎是同时扑进房间,像两头终于从水里爬上来的野兽。他把脸埋进枕头,发出长长的、满足的叹息。你连鞋都没脱,就那样横躺在床边,觉得自己像一袋被幸福压扁的米。
这一觉,睡过了大半天。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你精神恢复了些,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凯施针。他还没醒,整个人蜷在床铺上,呼吸沉沉的,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连梦里都在和谁赛跑。你搬了张椅子坐到他床边,取出银针,沿他足三里、内关一路下去,又往上推到百会。他身子先是一紧,随后慢慢软下来,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你施完针,他便醒了。睁眼看见你,先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我梦见我们还在船上吐。”你弹了他一下。
奇拉比那边没松口。鸣人天天追着他跑,唱歌,说唱,被赶,又追。你们两个帮不上忙,便干脆在岛上漫无目的地走。海岛的天很蓝,树也绿得发亮。凯走在你身侧,东看西看,像头放回进山林的兽。岛上有些温顺的小动物,狐狸、鹿、叫不出名字的短尾兽,见了他都不怕,反倒往他跟前凑。有只花栗鼠爬到他肩头,尾巴勾着他耳朵,怎么也不肯走。你站在旁边,看着他被一群毛茸茸的东西围住,觉得好笑,又觉得理所当然。大概野兽和野兽之间,真有那么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你们继续走。岛的另一头,一只巨鸟正伏在崖边,羽色灰蓝,足有半条渔船那么大。它看见你们,便仰起头,发出一串低低的、像邀请般的鸣叫,又用鸟喙朝自己背上点了点。凯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它想带我们飞!”你还没说话,他就已经跑过去,三两步攀上巨鸟的背,又转身朝你伸出手。你被他拉了上去。
巨鸟展开双翼,从崖上滑了出去。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把整片海都掀到了天上。它似乎很乐意载着你们,忽然收翅,一个俯冲,海面在你眼前急遽放大,浪花几乎要溅上你的脚背,又猛地拉起,直冲云霄。你在失重与拉升之间惊呼出声,不是害怕,是兴奋,胸口像揣着一团被点燃的星火。凯在你身后大笑,笑得又亮又野,喊:“青春就是这种感觉吗!比青春还快!”
更奇怪的是,你们这两个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的人,如今竟一点也不晕。鸟背起伏跌宕,你们却像生了根。它横滚时,天与海在你们头顶脚下交换,你感觉自己快要掉下去了,却只换来满嘴的笑声。凯紧紧抓着你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汗津津的,可谁也不肯松开。畅快,自由,像把这一路所有的风浪都甩到了身后。你舍不得闭眼,也舍不得落地,像只要一直这样飞下去,战争就只是海那边的事。
那一刻,你看着他在阳光里的脸。他的眼睛干净极了,没有阴霾,没有迟疑,像一块被海洗过、被太阳晒热的琥珀。你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也在笑,笑得那样真,那样毫无保留。你几乎要被这快乐烫伤了,忽然想,能一直这样看着我吗,能一直这样对我笑吗。别离开我。
这念头像一根针,轻轻一刺,你的心就漏了一拍。你猛地收回目光,像被什么灼了一下。你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怕得要命。你怎么接受,又怎么面对。他早就成了你活在光里的理由,可这光要是没了,你要怎么办。那片你曾经习惯的黑暗,此刻想来,竟叫你恶心。
他察觉到了。他的呼吸近了,随即整个人从背后贴上来,两条手臂绕到你身前,把你抱进怀里。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他把下巴抵在你的头顶,把你和他的距离压到最近,像要用体温直接把你那些不安按熄。
“为了下一代天国般的未来努力战斗,这样的战斗才是青春。”他说,声音穿过风声,又沉又热。
你听完,没有接话。你只是把脸埋进他手臂里。他的天国在未来,在很远的地方,在需要他燃烧无数次才能抵达的明天。他永远愿意为那样的未来去战斗。那你自己呢,你的天国近在眼前。
“凯。”你低低地叫。
“嗯?”
“我该怎么面对没有你的天国。”
他愣了一下。你感到他抱你的手臂轻轻僵住。风从你们身边穿过,他很久没说话。你以为他又要笑你胡思乱想,可他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把你整个人又往怀里按了按。
“你也不能假定我一定会死吧……”他说,声音小了下去,却仍然努力挤出一个笑,“我很强的。”
巨鸟还在飞。你被他圈在怀里,听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过去,像整片世界都在往后退。你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从他怀里挣开,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像只终于不肯再逞强的鸟。你刚才那句话还悬在你们之间,没有回响,却也没有被风吹散。
“我再也不想迟到了。”
他忽然说。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可你懂他。他说的是那些年,那些你一个人走过的夜路,那些他自认为本该出现却终究没有赶上的时刻,实际上每一次都是你主动走进黑暗的,他根本没有拉你一把的义务。无论是你被带走的时候,还是你一个人躲在木茧利等死的时候。何必呢,你怎么配的上这样的歉意。
你眼眶一热,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的手掌慢慢覆上你的双臂。你没有躲,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觉得难堪。那些纹路早不再折磨你了,可被他这样小心地触碰,你仍像被温水流过。他知道你恨过这里。所以他的手,轻得连风都比不过。
“我也是。”你低声说,“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收紧了手臂。巨鸟忽然一个拉升,天地颠倒过来,又慢慢摆正。你们谁都没有松手。你在他的心跳里,像听见了这世上最后一块能落脚的地面。
又过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说: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对我用秽土转生也没关系。”
你僵住了。风还在吹,可你像被从整个世界抽离出来。你听懂了。他也知道你听懂了,所以没有再重复。他望着前方,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你:“因为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又涌了出来。他这算什么。他明明那么不喜欢那个术,明明跟你约定不再使用那个术。可他打破了这个约定,他说得那么轻,那么认真。你知道那不是对死亡的坦然,不是所谓青春的燃烧,是给你的。是他在用他最后的温柔,为你留一条退路。他愿意把自己变成那样一捧土、一盏灯,只为了你夜里不必全黑。
他不想让你一个人。
你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每一道轮廓都勾得发亮。你看见他眼里的你,像被海水洗过一般清楚。你忽然想,这个人啊,连死都在替你想。
“我不要。”你说,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坚定,“你不用为我改变。”我爱的,就是这个纯粹到超越生死的笨蛋啊……不要为我改变,不要再让这种强弱生死的世界拥有你。
他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露出那颗你爱了太久的门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你更深地按进怀里。风把你们的衣角吹成一片,像要连人带魂一起卷走。你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又重又稳,像整片海都在替他回答。
那一刻,你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像在暴风里忽然找到了最静的中心。你什么也不再求。只求这只巨鸟慢些飞,只求这一场阳光再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