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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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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被封了。不是被礁石,是被一条活着的巨鱼。
那东西不知从哪片深海里游过来,足有十几条渔船那么大,通体泛着死沉的青灰色,像一小片从海底浮起来的阴云。它在港口外的航道上盘踞,来回游弋,偶尔一甩尾巴,浪头就能掀翻靠近的小船。码头上的渔民说,这鱼会攻击所有出港的渔船,说它背上插满了三战时期留下的忍具,像从旧战场里活下来的鬼。没有船敢出海,港口封了快半个月,近海漂着的都是被撞碎的船板和翻了的浮标。
游助就是那时候走到你们面前来的。
他是个成年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精瘦,皮肤被海风和日头磨得又黑又亮,眼角早早爬上了纹路。他穿着件旧得发白的布褂,后腰别着把用旧铁片磨成的鱼刀。他在凯面前站定,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把拳头攥得发白,说这条鱼杀了他的父亲。他父亲当年是村里最出名的渔师,带着人出海猎这条怪鱼,再也没回来。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出海。不是为了鱼,是为了等。等有一天能亲手把刀插进那条鱼的身体里。可后来,港口被封了。他连海都出不去。连他父亲留下的那条旧渔船,也在一次试图出港时,被那畜生一尾巴抽碎了。
你们谁都没有说话。
海风从码头那头吹过来,把游助单薄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张被海风和日头磨了三十年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太多表情,像那些话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太多年,如今说出口,只剩下一层用旧了的平静。你看着他,像在看一块被海水泡了太久的木板。这样的人,已经不会痛了,他只是还记着。
然后你听见了一声嚎。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凯就那么在码头上哭了起来,哭得又响又烈,像头被什么击中了心脏的野兽。他仰着脸,眼泪从两只眼睛里同时往外涌,顺着脸颊一路流进脖子里。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命擦脸,越擦越花,越花越哭。他张着嘴,像有很多话要说,可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剩下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呜咽,混在风里,传了很远。
码头上的人都看过来。有小孩指着这边笑,有大人面面相觑。鸣人给吓住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大和也愣了一下,提着缆绳的手停在半空。只有你,站在他旁边,一点不意外。你想,他就是这样的人。见不得别人受苦,更别说一个等了二十年父亲的孩子。他的眼泪,从来都这么真,这么大,这么不管不顾。
他哭着走到游助面前,像把浑身力气都压进嗓子眼,才憋出一句:“你父亲……是英雄!”声音又哑又响,像面被风撕开的旗。他抹了把鼻涕,眼睛红得厉害,却还是把胸膛挺起来,说:“我们一定帮你!我迈特凯,绝对会把那条鱼打倒!”
游助望着他,那张被海风磨旧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嘴唇发着抖,半天说不出话,只慢慢躬下身,像把藏了二十年的痛,终于能从背上卸下来一点。
可船没了。你蹲在码头边,看着游助那条已经碎成浮木的旧船,忽然站起身,和大和对视一眼。大和也正看你。你们谁都没有废话,几乎同时结印。木遁从碎裂的船板间涌出来,像有生命一样向海面蔓去。木条缠绕、拼合、收紧,在月光下长成了一条新的船。新木混着旧木,像从死去的树里又抽出一次芽。你负责铺龙骨,他负责加固船身。不多时,一条结实的木船已经泊在岸边,通体灰白,和你们一样沉默。
凯在船头,叉着腰,迎着海风,像要去征服某片无人到过的海域。船开出去时,海面还算平静,他和你一人一侧划桨,喊着“一二、一二”,木桨拍得海水哗哗作响。鸣人被那节奏带得也来了劲,跟着喊青春。连大和都不由自主多看了他两眼。
可没过多久,他就变了。
船入了深水,浪开始一阵阵涌来。海面起伏不定,船像被一只大手托起又放下。你发现凯的节拍越来越乱,喊声也越来越低。一开始他还在笑,说这浪很带感。后来笑容僵在脸上,脸色开始发白。再后来,他慢慢放下桨,把脸别到一边,一言不发。你看见他喉结动了又动,像在强咽着什么。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猛地趴到船舷边,整个人弓得像只煮熟的虾。
鸣人吓了一跳,说:“凯老师你不会是怕水吧?”凯一边吐一边还要摆手:“不是怕水!是胃……只是胃有点……”你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水壶递过去。他喝了两口,又吐了一轮。你忍不住说他,平时吃那么多辣,胃早该坏了。他抬起头,一脸委屈,说:“谁知道大海会这样晃。”说完又伏下身去,像只被海浪欺负惨了的大狗。你们只好放慢船速,等他缓缓。
天已经全黑了。凯缓过来,抹了把嘴,慢慢坐直,说:“我来划船。”大和说你休息,他摇头,说:“论力量,木叶的苍蓝猛兽迈特凯,不会输给任何人。”你看着他强撑的模样,本想拦,可你知道他认真了。他走到船尾,双手重新握住桨柄。然后他开了五门。蓝色蒸汽从船尾升起,整条船像被一颗小太阳点燃。他低吼一声,木桨切入海面,快得你都听不清划水的次数。船猛地向前冲去,把一层层黑浪都甩在身后。鸣人在船头叫得嗓子都劈了,游助抱着船帮,又怕又激动。你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迎着被船速掀起的海风,看着这个男人把自己的胃和命都压进一场青春里。你忽然想,他不是不怕水,不是不会晕船。他只是比谁都更不肯认输。哪怕对手只是一片海,他也要用五门去赢。
那场战斗,是天快亮时结束的。
你用木遁控住船,大和以木锭束缚巨鱼的尾鳍,鸣人以螺旋丸轰开它的鳃侧。凯从船头飞身而起,蓝色蒸汽在黎明的海面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线。他落在巨鱼背脊上,一拳砸下,海面塌下去一块,连你们脚下的船都跟着腾了一下。那鱼终于不再挣扎,慢慢侧翻,沉入浅海。
回岸时,朝阳已经快升到海平面了。游助跪在船头,对着海面喊他父亲的名字。他的声音又沉又哑,像把二十年压成了这一嗓子。鸣人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影被晨光泡得发红。你没有过去。你走到凯旁边。他还坐在船尾,五门散尽后的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在冲你笑。
“你这次可威风了。”你说。他“嘿嘿”笑,说:“那是当然,苍蓝猛兽,绝不认输。”话音未落,他就朝旁边歪过去。你伸手,把他整个人接进怀里。他缩了一下,像还不习惯这样的姿势。你笑了一下,顺势将他打横抱起。他明显懵了,眼睛睁得滚圆,像只被人突然拎起来的大型犬。他忙说:“喂,你干什么,我还能自己走——”话说到一半,又因为你的动作太稳,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练过了。”你说,低头看他,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早就可以跑得动你了。”他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鼻子一红,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他说:“太青春了。”然后像再也憋不住,搂住你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说鱼打赢了,港口通了,你也能抱动他了。你抱着他走过沙滩,海风从你们身后追上来,把他的眼泪和你的衣角都吹乱了。你没有说话,只把他抱得更紧。太阳一寸一寸升起来,把你们两个人照得金灿灿的。
你们在岸上睡过了最后一晚,天上星星很多,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着。他难得安静,只偶尔转过头,朝你笑一下,又转回去。你用指尖去碰他的手,他没躲,反过来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你们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经泛起蟹壳青,海风里尽是咸味和将明未明的凉。
然后,到了上船的时候。
凯却忽然不走了。他整个人挂在岸边那根系船用的旧木桩上,两条手臂像铁链一样缠着,脸也贴上去,像某种从林子里跑出来的大型动物在闹脾气。他本就生得高大,肩也宽,这样挂在一根木桩上,竟像要把那根木头连根拔起来。他闷声说,不想坐船,想要别的交通方式。那嗓音还是平日里的低沉浑厚,可从他嘴里磨出来,偏带着点耍赖的调子,像头海兽用咆哮的音量在撒娇,听多了,竟有些劈头盖脸的可爱。
鸣人先炸了:“不要理会浓眉毛老师!一点都不可爱,像什么样子!”他边说边撸袖子,大有要把凯一记手刀劈晕再扛上船的架势。你伸手,把鸣人拦下来。凯还抱着木桩,像只不肯松开桅杆的猴。你故意拉起鸣人的手,作势就往船上走,说:“那走吧。凯啊,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好了。”
凯果然不叫了。你甚至能听见他喉咙里那声耍赖的呜咽,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慢慢抬起脸,眼巴巴地望着你,像条一觉醒来发现全家人要搬走的狗。晨光从海那边铺过来,把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照得湿漉漉的。他嘴角往下撇了撇,极小声地说:“……不行!你怎么能抛弃同伴呢!”
你忽然就心软得一塌糊涂。可你面上没露出来,只猛地转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他被迫仰起脸,浓眉下面,那双眼还挂着点将落未落的水光,长长的睫毛被泪意浸得发亮,像刚淋过一场极细的雨。该死。你被可爱得心尖都在发痒。
“对啊。”你松了手,却还俯身盯着他,“那我们在海上遇到危险怎么办呢,凯。告诉我,真正的胜利是什么?”
他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眼睛“噌”地亮起来,挺起胸膛,声音响亮得把海鸟都惊起一片:“是守护自己重要的人!好!!!我懂了!木叶高傲的苍蓝猛兽,能用勇气和毅力征服海浪!鸣人,我们出发!”他说着,整个人从木桩上弹起来,三两步蹿过去,没等鸣人反应,就把他当麻袋似的一把扛上肩头,朝着船就冲。鸣人在他肩上胡乱扑腾,喊着放我下来。那画面实在太过滑稽。
大和站在你旁边,看看那个已经冲上船的绿色背影,又看看你,沉默片刻,用一种很是一言难尽的语气说:“你真是……驯兽有方。”
你笑着摇摇头,和大和一道朝船走去。海风迎面而来,你看着他迎风立在船头,像头终于肯回家的野兽。你心里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荒唐,也没有比这更让你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