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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听来的故事(四) ...

  •   关于我爸的第一段婚姻,我听了十几年,版本一直在变,只有一个细节从来没有变过。

      那个孩子,他说是个儿子。

      这句话他讲过很多回,场合不同,情绪不同:过年喝了酒讲,跟朋友在鱼池边上抽烟讲,我跟他吵架的时候也讲。讲的时候他总会停一下,不看人,看地,像在等什么。没有人接他的话。我妈不接,我不接,在场的人都不接。

      我后来才知道,一个男人一辈子会反复提起的事,不是他最得意的事,是他最没算清的那笔账。那个孩子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差点有儿子"的机会,被他自己的手毁掉了。他没法说自己错,就只能反复说那个孩子是儿子——说一次,就等于把账本再翻到那一页,让全世界看看他曾经拥有过什么。

      而我,是他那张账本上后来的项目。这个家里有两个女儿,一个生在"因为我有了这个家",一个生在"怕失去我才要的备份"。两个都是替身,一个替的是他的婚姻,一个替的是他的儿子。

      我恨的从来不是他要儿子。我恨的是他把这件事念给我听,念了很多年——他知道我听见了吗?他知道一个女孩子听着"那本来是个儿子"长大,是什么感觉吗?

      他大概知道,又大概不知道。这两种人,是同一种人。

      我爸这辈子有两件事是他自己选的。

      他自己选的那个姑娘,初中就认识,好过八年,最后他给了她一巴掌——他这辈子只打过她那一巴掌。那一巴掌之后的事,跟那一巴掌已经没有关系了。她带走那个孩子,不是那一巴掌的事,是她自己一辈子的事。

      他没有选的那个姑娘——我妈是他在电话里聊出来的,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会娶她——给了他两个女儿。

      他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心里,一辈子没能摆平。所以他喝酒。他半夜起来喝水,踢踏、踢踏,穿过院子。他把日子过成了一个喝水的动作:嘴里永远是渴的,喝多少也不解,喝完接着渴。

      可这家里动手的那只手,从来没停过——只是它不再朝外人挥了。它朝我妈挥了半辈子。从大年三十那件红羽绒服开始,到每一回她开口说"过好日子"的瞬间,到她替我挡下那一万块的鱼钱学费的每一个晚上。他一辈子打过一次外人,骂了半辈子自家人。

      这些是我后来慢慢想明白的。想明白那天,我没觉得自己懂了什么大道理,我只觉得恶心——不是对他,是对这个家里那套"儿子"的说法。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能因为一句"是个儿子"就被念二十年;而两个活着的女儿,天天在他眼前,反倒像没被他看见过。活人输给了一个说法,这就是我们家的正义。

      从这一节起,我要停一下,把第一章到此为止的事情排一排。这就是我这本书的写法:先讲我"听来"的部分,再讲我"看见"的部分。听来的是上面这些,看见的——从下一章开始。

      我"听来"的这个故事里,一共有多少个人?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大姑奶、二姑奶、三姑奶、老姑奶、大爷爷、大爷、我爸、我妈、我爸的前妻、前妻肚子里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我姑姑、我、我妹妹…一个大家族还有很多人

      这一个王家,我用了一整个童年都没把他们拼齐——像是在一个没有图纸的房间里,凭着地上几块碎砖,去猜这间屋子本来是什么形状。

      太爷爷是碎砖底下那一片最老的土色,谁都踩过,没人单独看过他一眼。太奶奶也是那一层土色——她跟太爷爷是一起被踩进地底下的,没人记得她单独长什么样。我奶奶是屋子里那台老式的缝纫机——针脚咔哒咔哒响,给这家做、给那家做,整个村子的人都来找她。她做了无数件衣服,我爸那一辈的小衣服是最漂亮的那一批——可她自己一辈子穿的衣服,没一件是她给自己挑的。这台缝纫机,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台会主动给别人"加点什么"的机器,剩下的家具都在接着别人砸过来的东西,它在往外出东西。奶奶那一辈的姑奶们——大姑奶、二姑奶、三姑奶、老姑奶——像墙上钉过又拔掉的钉子眼,洞还在,钉子不在了。大爷爷是另外那半边屋里的一根梁,听说在,但没在我这间屋子里撑过天。我大爷是梁断了之后从屋脊上滚下来的一块瓦,砸的是我爸这一边——砸出了第一行账,砸出了"那本来是个儿子",砸出了我爸半夜起来喝水、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我爸是这间屋子里最响的那根椽子——他在的时候,整个屋顶都在震。他不在的时候,屋顶就漏,漏下来的不是雨,是冷。

      可我爸小时候,喝的水必须都是糖水——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凭粮票过活,他喝的水里都要加糖。糖是他这一辈子最早被允许拥有的甜。他后来砸过来给别人的所有东西——六千七的电话费单、一万块的鱼钱、一巴掌、一句"那本来是个儿子"——都是从一个装满糖水的杯子开始的。糖水喝完了,剩下的就全是苦的。

      我妈是屋里那张最旧的桌子。桌面上什么都被放过——六千七的电话费单、一万块的鱼钱、一双红皮鞋、一张麻将桌边欠下的嘴脸——桌子什么都没说。桌子只是接着。

      桌面上其实没有糖。糖在我爸小时候——他喝的水必须都是糖水,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凭粮票过活,他喝的水里都要加糖。糖是他这一辈子最早被允许拥有的甜。桌面上放着的是一份锅塌里脊。

      那是我爸当年约会我妈时带她去吃的菜。她后来再没跟他单独去吃过任何东西。锅塌里脊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份被摆上来、又被留下来的菜——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是她跟这个男人之间,唯一一件她愿意承认的、属于她自己挑的事。她结婚二十多年,没跟她男人要过一回礼物,没主动提过一回"我们出去吃"。她只主动过一次——就是他第一次约她吃的那一回。那一回她挑的是锅塌里脊,她一辈子记得,我爸未必记得。

      我妈是那张桌子。可桌面上真正留下来的,不是他打过来的电话费单,不是他赔过来的一万块鱼钱——是她自己挑过的那一份锅塌里脊。她这辈子所有的"挑",加起来就这一道菜。

      我爸的前妻,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来过又走了"的人。她来的时候带着那个孩子——那个"差点是儿子"的孩子——她走的时候,把那个孩子留在了账本上。她是我爸一辈子都没能还清的那笔债的债主,也是我爸这辈子唯一不能骂、不能打、不能再提的人。

      我姑姑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把被火烧过的椅子。没人记得她生前坐过哪一把,大家只记得她最后是被抬出去的——抬出去的那一天,奶奶在打麻将,爷爷不在家。

      我和我妹妹,是这间屋子里最后被摆上去的两件家具。摆的时候没人问我们愿不愿意住在这儿,我们就被摆上了。一件摆在"因为我有了这个家"的位置上,一件摆在"怕失去我"的备份上。两件家具,都不是主人挑的款式,却都得替主人坐着。

      十六个人,十六件家具,挤在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的平房里。我奶奶在这间屋子里打过无数回麻将、踩过无数回缝纫机,我爷爷在这间屋子里赌过无数回气,我爸妈在这间屋子里吵过无数回架。我和我妹妹,在这间屋子里听过无数回别人家的故事——我们自己家的故事,反而没人讲给我们听。

      我们是被这间屋子养大的。我们也是被这间屋子挡在门外的。这间屋子有门,可门从来没为我们开过——门开的时候,是客人来;门关的时候,是故事在屋里转。

      我从出生前就被这一群人盯着——不是盯我,是盯我"应该"是什么。我"应该"是个儿子,这样我就能接住我爸那句没说出口的"儿子"。我"应该"考出去,这样我就能接住我妈那句没说出口的"考出去"。我"应该"懂事,这样我就能接住爷爷奶奶那句没说出口的"咱们家终于有一个懂事的"。

      我"应该"了二十四年,最后"应该"两个字把我"应该"成了一个跟他们都不一样的人。

      我这本书写的不是我的家。我写的是一个关于"听"的童年:听人说、听人不说、听人拦着我问。二十四年里,我把这个家拼出来,靠的全是别人的半句话,和地板上、墙壁上、屋檐下、桌子腿上留下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件事的完整版本。这就是这本书的第一句实话。

      那六千七百块是这个家的第一行账,那一个"儿子"是这个家的第一笔亏空。此后所有的事情都是在这一行、一笔上继续记:先欠着,再念着,念到最后,念的人比欠的人先老了。

      所以我说,我爸妈的事,我是听来的。

      听来的东西,只能写成小说。写成小说,才轮得到我自己说一句话。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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