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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来的故事(三) ...

  •   我爷爷兄弟姐妹五个: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三个妹妹。他排中间——长子的脸面归哥哥,宠爱的便宜归老幺,中间那个最没有人管。

      这个家族有一张图谱,它的画法不是按血缘,是按谁"体面"。体面的人住得远,嫁到市里,不掺和;不体面的人留在原地,把日子过成一笔烂账。一个家族真正的结构都藏在这里:谁被允许体面,谁被安排败落。

      他的婚事是他爹定的。太爷爷是村里的小地主,说亲不用见面,一包糖送到女方家,收了糖,亲事就算成了。我奶奶就是被那包糖定下来的。糖是甜的,可它在那一天像一个印——盖在两个人身上,一辈子揭不下来。

      她后来嫁进了这个院子。我爷爷过鸭绿江的时候拍过遗照——照片留下,人要是没了就是烈士。他回来了,照片就成了荣光,挂在墙上,谁见了都说好。可"光荣"两个字贴在墙上,不贴在家里。爷爷照旧出去打牌,天亮回来,天黑就走;奶奶腿不好,也管不了他。夫妻二人有一件共同的事业,就是不在家。

      一个家最怕的不是穷,是没有人看着。没人看着的家,孩子会自己长大,也自己出事。

      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是我爸,女儿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我姑姑的事,我是听来的,而且听了很多年才拼出个大概。她死的时候很年轻,十几岁,还没有嫁人。原因只有一个版本:她不愿意相亲,不愿意嫁给别人给她定的那个人。她喝了农药。

      那时候的人,一个姑娘不肯嫁,就是犯了家法。她要嫁的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她跟家里怎么闹的,也没人讲。我拼出的第二块,也是最重的一块,是这样说的:

      爸爸那时候还小。妹妹和农药了,他把妹妹抱起来,从自己家往对门跑——爷爷奶奶住在对门那院的正房。他跑到门口,奶奶在屋里打麻将。

      我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牌局没有散。

      这两句话我放了很多年。我试着替奶奶想,可我想不出来。一张牌桌上的四个人,一个孩子抱着另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站在门口——这副画面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恶人,可它就是发生了。穷到了底,人的心会变得很硬,因为软的东西太贵了,谁都负担不起。

      这件事往后,谁也不再提我姑姑。她就像是从来没有过。我长到十几岁,第一次听说家里还有过这么一个人,隔了很久我都不敢去问——在我们家,有些人的名字是不能提的,一提,这个家的地板就会裂开。

      其实每个家族都是这样:有些人是被记住的,有些人是被吃掉的。被记住的那些,在牌桌上;被吃掉的,连名字都省了。

      爸爸的恨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我没有证据。我只知道他说起爷爷奶奶的语气,和他说起别人不一样。他一辈子每天都在说"恨"这个字。他牙不好,小学老师让家里带他去整牙,爷爷不管;他要配眼镜,爷爷不给。这两件事他说了几十年,说到今天。牙一直没整,眼镜还是那样。

      一个孩子要整牙、要配眼镜,都是小事。可一个孩子在十几岁反复说起的,往往是同一件事:你们当时没有管我。人一辈子记住的不是那副没配成的眼镜,而是那天没人理他的感觉。

      一个从小没人管的人,长大以后会有两种走法:一种是自己管自己,一种是等别人来管。我爸爸两种都会。他把日子过成了一场没人替他记账的账。

      后来的事我就不那么清楚了,只能报一个大概:爷爷那辈五兄妹,各自成一个世界。嫁到市里的那位——我叫二姑奶——是全家最体面的一个:有文化,说话软,不掺和是非。我每年见她一两面,说的话都差不多:"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然后加一句:"一定要学出去,考出去,从这个家离开。"

      我后来听懂了:在这个家族里,她是唯一一个鼓励"离开"的人。别人家的亲戚催你回来,她催你走。她嫁得远,也就看得明白——一个家族到了要靠"离开"来救人的地步,那这个家族本身,已经没有力气了。

      (第三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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