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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听来的古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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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的规矩,没有一条是明文写出来的。可我五岁就会背了。
规矩这种东西不用人教。它泡在日子里,像盐泡在水里——你尝不出盐在哪,可你每一口都吃着它。前四节我写的都是听来的事:事是别人讲的,讲的人会走样,会忘,会挑着讲。规矩不一样——规矩没有讲述人。它天天在,顿顿在,不用开口,就长到了我身上。
先说饭桌。
我们家的饭桌是有次序的。谁坐哪一边、谁挨着谁,都是定好的。挪一下位置,不用谁开口,一屋子眼睛先看过来——那一眼,就是规矩的眼。
动筷子也有次序。长辈不动,谁都不能动。一顿饭里那双先落地的筷子,就是这个家当天的印。碗里的饭不许剩——一粒米都不许剩。剩饭在我们家不叫浪费,叫错。错在哪里,没有人讲过;可"错"这个字,我从小就能在饭桌上闻到,比菜的味儿先到。
饭桌上的气氛也是定好的。爷爷脸色好,这顿饭就能吃得长一点,话也多一点;他不说话,大家吃得快一点,筷子响得规规矩矩。一顿饭吃下来,他可以一个字不说——不说话的人定气氛,说话的人看气氛。这个家的空气,是先于所有人分好的。
一粒米都不许剩——这条规矩,不是从我们这一代起的。太爷爷的年代,粮在他自己手里,他是小地主;爷爷的年代,粮在票上,爸爸喝的水里都要掺糖——那是糖,也是稀罕东西;到我这代,什么都不缺了,规矩却没跟着富起来。饿已经过去了,怕饿还在。规矩比日子活得长。它替死了的年代,继续管着活着的人。
钱的事,各管各的。
爸爸的鱼钱是爸爸的,妈妈攒的金子是妈妈的,爷爷有他自己的。平日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这个家的钱像三个抽屉,一人一格,谁也不看谁的。妈妈那一格是不生锈的,爸爸那一格是流水,爷爷那一格,锁着。
可大事要过他。什么是大事?房,地,红白事。平房的产权是他的名分——那房子从太爷爷手里传下来,他接的;爸爸结婚时翻修,钱是爸爸出的。这个家真正的大事,说到底就是这一桩:一间接来又翻过的房。太爷爷接的是地主的房,爷爷接的是名分,爸爸接的是账单。到我这辈,接的是一整本账。
可你千万别以为,大事过他,是因为他威。
我爸叫他王起友。
不叫爸,不叫老爷子,叫全名——王起友。三个字,平平地出去,像叫一个同村的、平辈的、没什么来往的人。我小时候第一次听清这三个字,愣了半天。我叫他爷爷,我妹叫他爷爷,可他的儿子,叫他王起友。
小孩的耳朵对这个最灵。我那时候就懂了一件事,虽然说不出来:名字是能撤职的。叫一声全名,等于当面把一个人从父亲的座位上请下去。他坐了一辈子那个座位,座位底下早就空了——空了多久,没人说,屋里墙上贴着"光荣之家"。
他过过鸭绿江。过江之前拍了遗照——那张照片的意思是:这个人本来是打算死在那边的。他没死,回来了,娶了奶奶,生了爸爸和姑姑,当了家长。墙上贴的是国家给他的位置,屋里儿子叫他全名。他是两个他——一个在墙上,一个在饭桌上,中间隔着一道墙,墙上正好贴着"光荣之家"。
这个家的话,一半是哑的。
姑姑的事不能提。我长到十几岁,姑姑的名字没听人念过几回——她不是没了,她是被收起来了,像一件用坏了的家什,大家心照不宣地搁进柜子深处,谁也不去开那一格。柜子在那个家里,人人知道在哪面墙,人人都绕着那面墙走。
算账的事也不能提。六千七的电话费,一万块的鱼钱,大爷拿走的钱——账都在,一笔一笔,人人心里的算盘都打得清楚。可这个家的规矩是:账可以记,不可以念。谁当面念账,谁的罪过比欠账的人还大——欠账是家丑,念账是把家丑喊出去。
我从小到大,学的不是说话,是知道哪些话是哑的。这个家的地图上,一半的路上立着无字碑——碑上没字,人人都认得。绕着走,叫懂事;踩上去,叫"哪壶不开提哪壶"。所以"懂话"在我们家是一门手艺:会说话不算本事,会不说话才算。我十几岁就能在饭桌上准确地避开所有哑掉的话题,像在一片水里避开所有暗礁——船小,浪大,我一天一天地渡。我妹学得比我更快,没人教她,她自己看会的。我们家的孩子不是长大了的,是绕着绕着,忽然就到岁数了。
我后来在别人家的饭桌上坐过,才知道有的事不是天下通例。有那种饭桌,想到什么说什么,说错了笑一场就过去;有那种饭桌,大人小孩抢一句嘴,没人记仇。我头一回坐在那种桌上,半天插不进话——不是没话说,是每一句出口之前,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句能不能说"。我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套哑话,出了家门,全成了哑炮。
我吃饭很快。一直很快。一个人住以后更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奇怪:没有人跟我抢,也没有人催我,可我的筷子停不下来,一碗饭扒完,桌上还没人动第二筷子。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饭桌上练出来的。快一点,就能少待一会儿;少待一会儿,就能少看一点脸色。我现在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一个人,还是吃得飞快,像后面有人等着收碗。没人收碗了。手还是快。
还有一样,我到现在改不掉:听见谁把嗓门提起来,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听他说什么,是先停下手里的动作,等着。等什么,我也不知道——手先停了,比脑子快。规矩脱下来容易,那层听话的皮,穿上了就脱不下来。
我后来想,这个家的秩序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谁怕谁。爷爷怕爸爸翻脸,爸爸怕妈妈提钱,妈妈怕我问旧事——一环让一环,谁也不是真正的主子。它也不是规矩。规矩还在,权威早没了——规矩挂在空架子上,像过了季的衣裳,谁也不穿,谁也不摘。
这个家的秩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绕行。人人都知道哪里不能去,人人都装作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它像冬天封着的炉火——留着一线,不灭,也不旺。谁也不捅破,谁也不添煤。一家老小,围着一线火,过一冬,过一年,过一辈子。
我现在在西安,一个人吃饭。吃到碗底最后一粒米的时候,我的筷子会自己过去,把那一粒夹起来,送进嘴里。没有人看了。我还是剩不下。点外卖点多了、吃不完的时候,我会站在冰箱前面把它吃完——不是舍不得钱,是剩饭这件事,我做不出来。手会自己动。
规矩比这个家长,比那间屋子长,比我的童年长。它跟着我出了平房,进了西安的楼房,坐在我一个人的饭桌上——替那个家,继续看我。
我用了五节,把这个家的来历讲完了。
这一章里没有一件事是我挑的:我的出生是别人账上后来添的一笔,我的屋子是规划剩下来的那一角,我的规矩是死了的年代留下来继续管人的,连我不剩饭这件小事,都是替太爷爷的粮、爷爷的票、我爸碗里的糖守着的。
讲完我才知道一件事:来历这种东西,讲完了也不属于你。它只是换了个地方——从那些人的嘴里搬出来,搬进了我的骨头里,一样也没还回去。
我走了一千里地,住进有暖气的房子,自己挣钱,自己吃饭,我以为我是我自己的了。
可我一坐下,筷子就快了;碗里剩一粒米,手就自己伸过去;听见谁的嗓门一提,我的手先停。
第一章到此为止。这一章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挑的——包括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