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鼓声里的两世归期》37y

22、外出商演 时间跨

　　时间跨入年末，北京城寒意一日胜过一日。
　　临近元旦，各类文艺汇演、企业年会邀约蜂拥而至。九十年代末商业浪潮兴起，不少企业年会愿意开出很高酬劳，邀请艺人登台。高额报酬诱惑之下，混杂着大量乱象。很多名义上的商演，实则要求艺人陪酒应酬，酒席之上百般轻薄，合同暗藏陷阱，演出结束之后克扣酬劳的事情比比皆是。
　　所有的邀约邮件、纸质函件，源源不断送到砚音堂。全部先汇总到沈叙辰手上，由他逐一甄别。
　　深夜的跨院书房，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长案之上摊开厚厚一叠邀约文件。沈叙辰戴着细框眼镜，一份一份细读合同条款。看演出地点、舞台条件、酬劳结算方式，看附加的附加要求。但凡文字缝隙里面藏着“宴会敬酒”“席间互动陪坐”这类隐晦要求，无论对方开出多么诱人的报酬，直接打上拒绝标记，交由堂口伙计正式回函回绝，半分情面不留。
　　有几次，本地颇有实力的商贸公司负责人，托熟人辗转找到沈敬儒，开出天价酬劳，点名邀请林晚棠参加跨年酒会演出。
　　“价钱好商量，只是晚会结束之后，希望艺人能和各位老板坐一桌喝两杯。”中间人说得直白。
　　沈敬儒听完，神色当即冷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沈叙辰已经淡淡出声回绝：“砚音堂的艺人登台，只做舞台演唱。酒席应酬不在业务范围，再多酬劳，不必再谈。”
　　中间人还想游说，觉得年轻孩子，有高额报酬，未尝不可以变通。沈叙辰直接抬手打断，不再给对方继续游说的余地。
　　这件事很快在小圈子里面悄悄传开。有人说砚音堂不识时务，放着大把钞票不赚；也有圈内女艺人私下暗自羡慕，有这样一道屏障，把世间诸多龌龊挡在门外。
　　林晚棠大部分时间，只看见经过筛选之后干干净净的演出清单。文化馆公益、正规剧场专场、曲艺行业交流汇演，明明白白的演出时间，明码实价的酬劳，没有乱七八糟的附加条件。
　　她心里清楚，光鲜的清单背后，有无数份恶劣邀约被直接拦截。
　　这一日午后，堂口处理文书的伙计，一时疏忽，一份被标记拒绝的酒会邀约，混在正常文件里面，送到了西厢房。
　　林晚棠拿起这份函件细细阅读。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合同小字里面，清清楚楚写明晚会结束之后艺人需要参与企业高层宴席，“配合席间互动”。酬劳数字高得刺眼。
　　她这才真切看见，那些被隔绝在视野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傍晚，趁着堂口事少，林晚棠抱着这份函件，去往跨院书房。
　　沈叙辰正坐在案前，整理来年一季度的演出规划。看见少女推门走进来，目光落到她手中的纸张上，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份，是伙计疏忽漏过来的。”林晚棠把邀约放在桌面，“原来有这么多这样的演出。”
　　“是。”沈叙辰没有否认，抬眸看向她，“商业浪潮之下，很多人把登台的女艺人，当成应酬场上的点缀。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这些东西，摆到你的眼前。”
　　“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靠别人帮我挡掉。”林晚棠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往后，总有一天，我要独自面对这个圈子。我不能永远活在砚音堂的院墙之内，活在你的屏障之后。”
　　沈叙辰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沉默片刻。
　　“你说得没错。”他缓缓说道，“屏障可以遮一时，遮不了一世。我可以帮你过滤邀约，却无法替你走完往后所有的路。”
　　他把那一叠厚厚的、被拒绝过的各类邀约卷宗，从书架下层取出来，推到桌子中央。几十份文件，每一份上面，都用钢笔批注拒绝缘由。
　　“有空，你可以看一看。分辨合同陷阱，读懂文字背后藏着的要求，看懂人情往来里面的试探，这些，也是你要学的功课。”
　　林晚棠坐下来，一份一份翻看卷宗。
　　有的是天价酬劳，附加陪酒；有的合同写明演出结束之后，酬劳需要看老板“满意度”结算；有的名义上是鼓曲专场，实则大部分时间，要求艺人充当酒席背景。桩桩件件，撕开商业演出光鲜外壳之下的阴暗。
　　窗外冬日暮色慢慢笼罩四合院，屋内炭盆融融。
　　两个人隔着长案，一同翻阅卷宗，沈叙辰在一旁，一点点教她分辨话术，分辨合同文字的陷阱，分辨人情场面上的虚与委蛇。
　　他不会再替她把所有黑暗全部抹去，而是选择把世间的真实摊开，教她识别，教她自保。
　　守护，不等于彻底隔绝现实。真正的保护，是教会她拥有对抗险恶的能力。
　　夜色渐深，卷宗翻阅大半。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晚棠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我以前只看见戏台之上的鼓曲悲欢，很少看见戏台背后的这些。”
　　“戏台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部分。”沈叙辰低声道，“水面之下的暗流，才是最容易伤人的地方。”
　　走出书房，冬夜寒风迎面吹来。
　　天上寒星点点。林晚棠抱着卷宗副本回到西厢房。
　　她心里清楚，砚音堂的庇护，沈叙辰的默默守护，是幸运。可幸运不能伴随人一辈子。总有一日，她要独自站在戏台背后，直面所有试探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