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东方桔雪

5、（五） 阿昌又道，

　　阿昌又道，其实，正如刘志恒自己所说，他跟我家小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也正因为如此，我家小姐的心也被他带走了。现在小姐心怀戚思，神混体衰，久卧病榻，难以起身，性命恐将难保。
　　田小姐眼光扑闪，看向阿昌，轻声道，果真如此？
　　阿昌正眼看向田小姐，神情严肃，郑重地对着她，点了点头。他的眼光里透露出疲惫与焦灼。
　　我就知道不该送他去读书的。我真的是害人害己！说着，她也神情忧伤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梧桐树，又抚了抚肚子。这时，有个老妈子搬了一条凳子过来，要扶她坐下。她轻轻推开那人，自己捂着肚子，慢慢地坐下了。
　　那老妈子狠狠地瞪了阿昌一眼，啐了一口，呸，不要脸！
　　看来，田家人已经都知道阿昌此次前来的目的了。田家大宅离田小姐见阿昌的梧桐树，只有一丈多远。准确点说，这棵大梧桐长在田家大宅院的墙外边。梧桐树巨大的叶冠，一半覆盖着墙外，一半覆盖着墙内。墙内墙外，夏天一半一半的阴凉，秋天一半一半的金黄。
　　距离如此近，隔着墙也能听到二人间的谈话。
　　老妈子啐完，还白了阿昌一眼。阿昌顺白眼看去，看到了田家宅院墙上贴着的喜字。那喜字有些褪色，可仍红得显眼。他看了一眼田小姐，轻声道，我家小姐并不知道他与你已经成亲。
　　田小姐又是淡淡一笑，道，你家小姐应该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刘志恒如果告诉她，他早已与人订亲，订亲之后才去读书，你家小姐怕也不干。
　　阿昌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家小姐的心也可收回了，那病也该好了才是。不过，解铃还需系铃人，可否让你家刘爷去黔北一趟，见见我家小姐，也好当面断了她的念想。这人啊，一旦着了魔，唉，八头牛都拉不回！
　　阿昌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豁出去了。
　　是啊，人一旦心思不在了，纵使八头牛也拉不回。田小姐悠悠地、失神地说着，眼睛里竟然淌出泪花来。
　　阿昌有些不忍。旁边的老妈子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跺脚，转身走了。
　　过了片刻，田家宅院里里外外站了一圈人，个个都凶神恶煞的样子。阿昌一时慌了神，对田小姐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刘爷去看看我家小姐，别让她死不瞑目。
　　田小姐不动声色，只对那些人吼了一声，没人来跟我抢男人，你们散开！又吼道，刘妈，就你多事！你晓得什么？就你能耐！你叫得动他们来打架，还不如叫他们也像刘爷一样去参军，打日本鬼子！
　　那些人散开后，田小姐道，刘爷不在。我们是四个月前成的亲，成亲后一个月，他就走了。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参军，打日本鬼子。说着，从袖口摸出一封信来，递给阿昌看。阿昌是识字的，且是王家识字最多的长工。他看后，竟然兴奋地点了点头，道，我家小姐的病有救了。又问，能否把这封信给我？
　　田小姐道，不能。如果你真想要，就抄一份去吧！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信，我要留着。
　　信不难抄，只有几行字：倭贼犯我僵土、毁我家国，好男儿岂能贪享闺阁之欢。此去戎马关山，不求歼敌三千，只求血荐轩辕。保重吾妻！保重吾爱！署名刘志恒。
　　阿昌抄到最后，竟然热泪盈眶了。为刘志恒那保家卫国的男儿情怀，为那“保重吾爱”四个字。他觉得前面的“保重吾妻”是写给他妻子田小姐的，后面那四个字，是写给王家翠云小姐的。
　　阿昌抄好信后，决定立即离开湘西回黔北去，也不管田小姐是不是骗他、志爷爷到底有没有去参军。他的使命不是把志爷爷拽回我奶奶身边，而是证明这个人在哪里、是做什么的、值不值得奶奶犯相思病。他认为只要获得志爷爷的消息，就能治好我奶奶的病。
　　刻不容缓。来时，王翠云小姐已病入膏肓，现在他出来快半个月了，再不回去，怕她耐不住而魂归西方极乐。
　　他日夜兼程，四天后才到达黔北我太姥爷家。我奶奶果真气息奄奄，命在旦夕。阿昌没说志爷爷已经成亲的事，只把他的信放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奶奶反反复复地看，反反复复地看，看着看着，眼睛里就有了光芒，并说出了“我要喝粥”的话。我太姥爷听了这几个字，竟然高兴得转过身去抹起了眼泪。
　　在由佣人喂下一小碗粥后，我奶奶竟自己用力坐了起来。背靠着床背，头靠着枕头，深呼吸几口，努力睁开眼睛，用瘦削的手捧起那张信纸，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对阿昌道，原来，他是打日本鬼子去了！阿昌道，是的！他参军打日本鬼子去了！读书人嘛，自古如此！
　　奶奶竟轻轻地笑了起来，道，这倒符合他的个性！
　　他这一笑，一大家子就都放下心来。
　　突然，奶奶又变了脸色，焦急万分地问，“保重吾妻”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娶妻了么？
　　阿昌见我奶奶那样，便知道不能说实话，于是道，他知道你要去寻他，于是才这么称呼，他是在称呼你啊！奶奶道，可是，他没有娶我啊！阿昌道，或许在他心中，你早就是他的妻子了。只是，他出外打仗，走得急，既联系不上你，又不能给你一个成亲礼，所以，才这么称呼，希望你能明白他的心意。
　　奶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些天，黔北也有很多人去参军。没过几天，阿昌也走了。
　　临走前，他告诉我奶奶志爷爷家的确切位置及地名。他所在的村子就叫梧桐村。梧桐村名副其实，到处栽种着梧桐，屋前檐后，树树相连。村口的那棵最老，最大，最好看。
　　奶奶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