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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完结) 阿昌还告诉 ...

  •   阿昌还告诉她哪里走水路,哪里走陆路,那里可坐船,哪里可雇车。她都记清楚了。阿昌还说,等她把身体养好,可以去志爷爷的家乡看看。
      其实,他一方面是想用念想激发奶奶的求生意志,一方面又想让奶奶亲自去一趟志爷爷的家乡,打听到志爷爷成亲的事实,对志爷爷彻底死心。
      奶奶真的就慢慢地好了起来。
      太姥爷一方面庆幸奶奶好起来了,一方面悔恨自己不该送她去省城读书。他悄悄地把她的那些书全烧了。等奶奶好得差不多,想读书的时候,才知道她的书全被烧了。烧了也好,她对这个家便再也没有牵挂了。
      那时,她的心早已经飞到了湘西。太姥爷知道把我奶奶关在家里就等于让她慢性自杀,于是,也准备放了她,随她去。只要她能活下去,走到哪里去,他都不想管了。
      奶奶明知道志爷爷已经不在湘西了,但她还是决心去,去湘西那个叫做梧桐村的地方,等他。
      后来她说,如果不是她裹着一双小脚,那么,她去的就不是湘西,而是战场。
      奶奶是五个月之后来到梧桐村的。她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看起来,又像是个妙龄少女了。她出发时,太姥爷送她到乌江边,看她上了一艘乌篷船,才在码头挥挥手,转身离去。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他没有什么奢望,只要能从某人口中打听到她还活着,就足够了。这个女儿,已经给过他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了。这次远行,就算别离。
      奶奶猜出了太姥爷的心思,站在船头望着太姥爷的背影,呆呆地,无以表达。春雨下的乌江,淡烟轻雾,涟漪微泛,朦朦胧胧。两岸,桃花盛开,青草铺地。滩边,有人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钓鱼。战火还没到来,此景尚可入画。不远处,就是群山。乌江绕道群山,可以送她一程。
      送她的还有家里的两个大脚丫鬟。她们只答应太姥爷把小姐送到湘西,没答应留在湘西。她们不愿意为一个女子的痴心而耽误自己的一生。太姥爷没答应,但我奶奶答应了。
      她们三个人到达梧桐村的那天,田家大院正在办喜事,同时也在办丧事。
      很显然,哀大于喜。
      村里人说,田小姐因难产而死。田小姐死了,孩子活着,是男孩。
      我奶奶不知道田小姐是谁,但为她的逝去而感到悲伤。她问村中人刘志恒家在哪儿,村中人指了指田家,他家就在那儿,死的就是他的妻子。又说,他也死了。打仗打死的。
      我奶奶说了句谢谢,然后,人就木了。
      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去了田家,在梧桐树下停住。田家宅院里外都挂了白幡,堂内、屋檐、墙上,外面的树上也挂了。我奶奶愣愣地站在白幡飘动的梧桐树下,像一尊雕塑。她不知该退还是该进。听到的与见到的都让她难以接受,可又如此真实,以致于她不得不接受。
      有人告诉田老爷外面来了个找刘志恒的女人。田老爷和田老夫人一听,心中顿时火冒三丈。女婿死了,女儿死了,倒有个女人找上门来了。他们此时非常敏感,一点异常的情况都会触动他们悲伤的神经。本来是悲痛的,听到有女人来找刘志恒,就变得悲愤了。
      在他们看来,刘志恒是对不起田小姐的。新婚不久就别妻而去,妻子临盆在即,他又战死在外,突如其来的打击导致妻子难产而亡。现在,竟然有女人找上门来了。一股怒火在田家人胸中猛窜。
      他们看到我奶奶时,呆住了。眼前站着的,竟然是个比她们女儿不知瘦弱了多少倍的小女子。她面庞白皙无血色,眼睛乌亮无神采,双脚站立无定感,像是棵根基不稳随时都要被风吹倒的野草。
      田老爷的目光久久地盯在我奶奶那双小脚上。她竟然是个小脚女人!
      田夫人也惊骇了,她自己也裹了小脚,但她女儿是没裹的。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女儿还要年轻的女人竟然裹着小脚。而且听陪她同来的大脚丫鬟说,她还是从黔北来的。路,可真不算近。
      悲愤交加的田家老两口并没有为难这个小脚女人,而是让她进了家门,将她安顿下来。在听完我奶奶讲完她和刘志恒的故事后,他们也把刘志恒和田小姐订婚、成亲,以及他去参军、战死的事情讲了。
      讲完,大家一阵沉默。
      奶奶没有哭,只是脸色铁青。她稳稳地坐在既有靠背又有扶手的檀木椅上,一双小脚吊在空中,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她是悲伤还是愤恨。仔细看去,她的握着手帕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像树枝上振动的蝉翼。
      最先是田老夫人打破了沉默。用哭声。一阵拖腔很长的哭声。她哭她的女儿。田老爷也禁不住老泪纵横。但他没有哭出声音来。
      他们再一次告诉我奶奶,田小姐腹中的孩子本来不该这几天生的,但听到刘志恒战死的消息后,她一悲伤就提前生了,而且还是难产。
      叹息完田小姐的命运,就又开始诅咒日本鬼子,如果不是日本鬼子入侵,刘志恒也不会去参军,不去参军,就不会战死,不战死田小姐就不会难产而死。然后,又叹息孩子的命运。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娘,多苦啊!
      他们命人把孩子抱了过来,是个男孩,哭声洪亮,四肢健全,像极了田小姐。他们是越看越喜欢。可是,一想起女儿,他们就越想越悲伤。田家只有三个女儿,田小姐是老幺,两个嫁到山外去的姐姐,生的也都是女儿,夫家都还在催生。田小姐倒好,生了个男孩,可惜命薄福浅,男人死了,自己也跟着去了。
      唉,这孩子,没有了爹娘,真是造孽啊!田老夫人呜呜哇哇地抽泣起来。丝帕方巾早已被泪水浸透,每一根丝上都浸透着苦涩和辛酸。
      我奶奶抱过那孩子,就像抱过志爷爷一样。她心想,过去是你背我,现在该轮到我抱你了。她默默地凑近孩子的脸,轻轻地亲了一口,然后,做了个决定。
      “就让我来做娃儿的娘吧!”
      她没做过娘,根本就没有带娃的经验。可是,那一刻,她是那么地坚定。
      事实上,她一生都那么坚定。自十八岁那年来到梧桐村,她就一辈子都未曾离开过。她一边守护孩子长大,一边等待刘志恒的归来。而那两个陪她来湘西的大脚丫鬟听说小姐要留下来给别人的娃当娘,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这个中秋,是我奶奶与志爷爷相识六十二周年纪念日。月亮很大,很亮,很圆。起风了,梧桐树在风中摇曳,叶片间摇动一地碎银。
      奶奶又开始数着珠子对着月亮碎碎念了,像是在和志爷爷说话。我默默地走开,想把那空间和时间全都留给奶奶。那是她和志爷爷相厮守的时间。
      六十年来,有人说志爷爷的确战死了,有人说志爷爷没有死,而是跟着部队去了台湾,还有人说,我志爷爷后来转入了党的地下工作。说志爷爷战死了的,还说看到了志爷爷的墓碑,但问墓碑在哪里,他们就说不上来了。说志爷爷跟着部队去了台湾的,还说志爷爷娶了妻生了子,子孙满堂。说志爷爷转入了党的地下工作的,还说志爷爷改了名换了姓,建国后当了官,结了婚。
      不管怎样,自一九三九年传来志爷爷在长沙战死的消息后,就再也没有过他的任何确切消息。有人说,终究只是“有人说”,都是大家的凭空猜测。而这些猜测全是由我奶奶的痴情等候引来的。我奶奶对那些猜测,认真的也好,胡乱的也罢,从来都不生气。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什么话也没说。在她心中,志爷爷无论生死,都活着。
      奶奶多次梦到志爷爷在梧桐树下等她,和当初一样,永远是年轻的样子,头发一样,衣服一样,笑容一样。只是,偶尔也会梦到他和田小姐在一起。我问她田小姐长什么样子,她就说,她只见过她躺在棺材里的样子。虽然死了,但仍然很美。我问得多了,奶奶就端详着我,微笑着说,孩子,你照照镜子不就知道田小姐长什么样了么?
      后来,我才知道,田小姐才是我的亲奶奶,我爸是田小姐与刘志恒亲生的孩子。
      我奶奶王翠云一辈子没嫁过人、没生过孩子,直到去世,她都还是处子之身。而我长得像极了我的亲奶奶,我爸爸也长得像极了我的亲奶奶,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像我的母亲,也就是说,没人长得像我爷爷。不过,我爸是军人,我两个哥哥也都是军人,这一点倒像我爷爷。我奶奶为抚育和培养我们这家人付出了毕生的心血,我们梧桐村的人没一个人对我说过我奶奶不是我的亲奶奶,我们家没有一个人不爱着我的奶奶。
      奶奶去世前几天,终于对我们说了真话,六十年前她就已经相信志爷爷战死了,她还说,我二哥长得和志爷爷很像,特别是穿军装的样子。我说那你还等了他那么久。她说,等待一个人要比单纯地想念一个人好很多,单纯想念一个人会让人痛不欲生,而等待一个人会让人产生生的意志。也就是说,想念带来绝望,等待带来希望。
      奶奶是在等待中活下来的,也是在等待中去世的。九十岁那年的中秋节,她坐在梧桐树下那张檀木靠背椅上看月亮,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念珠线断了,五颗撒在了地上,只有一颗留在奶奶的手心,被她紧紧地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攥着一封信,是当年阿昌抄给她的那封我爷爷留给田小姐的信。
      其实,她早就明白,那信完全是爷爷留给田小姐的,与她半点关系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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