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她难过、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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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难过、焦急、无奈，三寸金莲在泪水滴落的地上踱来踱去，像芭蕾舞演员在跳天鹅湖。志爷爷也舍不得她。为了安慰她，他决定，推迟一晚走。那晚，他又背她去了东山顶。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也没有风。梧桐树静立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似乎有远处的枪炮声传来。奶奶紧偎在志爷爷怀中，眼睛肿得像月亮最圆时的样子。她对他们的前途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说什么都是多余。她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用手指摸到了他的唇，然后，将嘴巴凑了上去。奶奶每次说起那个吻的时候，都会脸飘红霞，眼耀星光。那是她的初吻。圣洁，美丽，纯情。
奶奶说完，就没有了下文。用沉默表示回味的悠长。那个吻让她回忆了六十年。是足够悠长。
几年前，我会缠着奶奶说下文。我相信，一定有下文的。在我情窦初开的年纪里，相信吻过之后，应该有更充满期待的下文。可是，奶奶从来都不说。不知是出于封建保守，还是出于羞涩难言，总之，奶奶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一个吻之后戛然而止。
奶奶如果真的很封建，那么，她就不会老跟我们说起她和志爷爷的事。奶奶如果真的很开放，那么，她就不会不说出下文。但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一定是有下文的，不然，她也不会痴情一辈子。
第二天志爷爷是坐着田家派来的车马走的。他没告诉奶奶他的具体出发时间。待他的同学告诉她，他已经坐着车马走了的时候，奶奶在筑城的青砖大街上哭着追了一路。实在跑不动了，就中途雇了一辆马车，朝着出城的方向追去。追了二十几里地，没见着踪影。筑城本就是山城。她目见的只有山，还有山下绕曲的路。奶奶后来说，其实，她追错了方向。又说，就算不追错方向，她也追不着他。她知道他走的时候，他已经出发两个多时辰了。
可怜奶奶与志爷爷分开后，呆在黔北家中，日日思，夜夜想，好好一个青春少女，竟熬得形瘦骨削，面容脱相。奶奶和志爷爷相恋了两年，却并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儿。只知道是在湘西，可湘西那么大，找他相当困难，无异于大海捞针。
奶奶一家人都看出她得了相思病，却问不出他想的是谁，思的是谁。读书期间为她送钱的长工阿昌把自己知晓的秘密告诉了我奶奶的父亲。我太姥爷责骂他，不早说！然后派人去学校打听地址。学校已人走楼空，自然未果。又派人去湘西找了一圈。也没找着。
太姥爷这时有了强烈的把奶奶嫁出去的愿望。他把话一放出去，媒婆就踩烂了门槛。那些门当户对的少爷公子哥可不是冲着奶奶的学问来的，她们冲的是奶奶的美貌和三寸金莲。民国以后，禁止缠足，像奶奶这般的缠足女子已经不多了。更何况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奶奶拿生命来做反抗，那姿态让媒婆们知难而退。太姥爷只得想办法继续帮她找寻志爷爷。
奶奶只记得志爷爷曾在梧桐树下说过，他的家乡也有很多梧桐树。每到秋天，村子里就一大片一大片，全是金黄色的梧桐叶。抬头看，树上是；抵头看，地下是。踩上去，吱嘎吱嘎；扫过去，窸窸窣窣。捡起来，捧一手，放到江上去，橙黄的叶子，像一艘艘小船轻快地打着旋儿，朝下游驶去。碧蓝的天，青绿的水，橙黄的叶，金灿灿的阳光，他说家乡湘西美得像世外桃源。
这是奶奶在心痛病犯了，以为自己活不长久的时候，对太姥爷说的。
你怎么不早说！太姥爷很生气，但又很心痛。说这话时半嗔半怒。
奶奶的这些话也算作是一种提示，对于找人是有很大用处的。长一棵梧桐树的村子不好找，但长一大片一大片梧桐的村子，就好找多了。经多方打听，太姥爷找到了两个相似的村庄。两个村庄相隔很远。两路人马同时开拔，去往南北两个村庄，终于在其中一个村庄打听到了刘志恒的名字。
村里人告诉长工阿昌，是有刘志恒这么个人。他在家里订了亲，又在外面读过书，前不久，已经成亲了。阿昌听了，心想，坏了，他真的成亲了，那家中小姐就死定了。阿昌在省城学校为我奶奶送钱时，是见过志爷爷一面的。他决定要亲眼去看看，以确定村里的刘志恒是不是他见过的那个刘志恒。
他不能告诉村里人，他是为自家小姐来寻刘志恒的。他只说他是刘志恒读书时在省城认识的朋友。
来见他的是田小姐。
田小姐脸上带了几分傲慢与不屑。见面就说，我知道刘志恒读书时认识了一位小姐，你是替那位小姐来寻人的吧？
阿昌当然不敢说是。田小姐又笑笑，我能理解那位小姐的心情，他说爱她，但又不会娶她，她所期盼的爱情不过是风花雪月一场，难道不是吗？又道，刘志恒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吧？他有两次说梦话，喊出了别的女人的名字，我就知道，他心中有了别的女人。不过后来他对我说，他与那位小姐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被她这么一说，笨舌的阿昌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家小姐与刘志恒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只知道小姐得了相思病，见不着那个人，就会命不久待。
田小姐淡淡一笑，轻抚着肚子，对阿昌道，你既然寻来了，我就放心了。不然，我也得着人去寻他呢。
阿昌不解。
田小姐又道，他走了，不在村里，走了有三个多月了。我以为他去找那位小姐了，看来，不是。
阿昌也不遮掩了，忙问，不会吧？小姐，你该不会是骗我吧？我们来寻他，并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有，当然有。怎么可能没有这么一个人？他是我的丈夫，还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爹爹。
阿昌仍是将信将疑。
田小姐道，我最后悔的事情莫过于送自己的丈夫去读书。书是读了一肚子，可心却空了，给别人了。
阿昌道，你是说，他心里有我们家小姐。
田小姐淡淡一笑，笑容里有着浓浓的哀愁，这份哀愁和自家王翠云小姐脸上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