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奶奶与志爷 ...
-
奶奶与志爷爷自那晚赏月之后，就相恋了。
首先知道恋情的是奶奶家的管事长工阿昌，他负责给奶奶送生活费，同时也代替太姥爷去照看奶奶。奶奶毫不避讳地就把志爷爷介绍给阿昌认识了。她心里没有任何门户等级观念。当然，那时的她也不知道志爷爷家很穷。更不知道志爷爷在乡下是订了亲的，他出来读书，是受他准丈人家资助的。
他的未婚妻，比他大三岁。那个有钱人家的心高气傲的小姐看中了志爷爷的人才，但不满意他的阶级和地位，于是央求他的父亲出钱资助志爷爷读书。志爷爷打小跟着他爷爷识过一些字，读过几本书，进入正规学校之后，进步飞快。除了理科差一点外，其它的功课都学得很好。他和奶奶一样，喜欢读文学作品，中国的外国的都读了不少。
他们是有共同志趣的。他们的相恋，有些古典色彩，像极了古时候才子佳人的互相倾慕。
但是，不可否认，奶奶爱志爷爷要纯很多、深很多、痴很多，毕竟志爷爷心里是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的。那就是那位未婚妻田小姐。其实，他们两个还圆了房的。
中秋节那天，田小姐本来是要去黔地某城看志爷爷的，但因晕车晕得厉害，出家三十里地，就又返回去了。她是在中秋前三天出的发，但志爷爷直到中秋节那天，也没等到他的未婚妻。他那天穿戴簇然一新，其实是为了迎接他的未婚妻，却不承想，一眼瞧见了坐在梧桐树下看书的王翠云。他背她去东山看了月亮。
奶奶跟我说起田小姐的事情的时候，有些不清不楚。看得出，她想回避。她的那颗少女的心，在第一次接触男女之情时就受到了伤害。
她和田小姐之间，开始是互不知晓的。志爷爷与我奶奶在校园里恋爱，放假回去后，他就与田小姐在一起。时间与空间都错开了。对于志爷爷来说，感觉有些两全其美。这些是奶奶后来的猜测。我觉得奶奶所猜测的就是事实。与女人的第六感无关。
因有田小姐照顾的缘故，志爷爷与我奶奶的感情，一直都很清纯。奶奶不知道，那时的志爷爷其实已熟谙男女之情。每逢假期，志爷爷都会回家去与田小姐相会。他不晕车，而田小姐又不差那笔旅费。
他总是告诉奶奶，家中有事。家中的事情可多了，仿佛接连不断。奶奶有着一双“三寸金莲”，去哪里都不方便，所以，志爷爷回去的时候，她从来都不会跟他去。志爷爷回家去的日子里，奶奶最为可怜。她朝思暮想，暮想朝思，连看书的心思都没有了。
放长假在家的那些日子里，奶奶简直是度日如年。既无法通书信，也无法见面。一个在黔北，一个在湘西。相隔遥远。她坐车船倒不晕，只是，一双小脚去哪里都费折腾。
她在很多个夜晚，想象自己背着行囊去湘西找志爷爷的画面。想象力丰富，令她自己都觉得吃惊。那些画面本来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相思之苦的，结果之后却更苦了。画面与画面叠加在一起，令她苦恼倍增。她对志爷爷的思念无以复加，到了如痴如狂，令她窒息的地步。
我能想象奶奶当年凭栏思念、翘首苦盼的场景，可怜的伊人，只能独自憔悴，哪知晓她的心上人竟是别人的枕榻郎君。
永远无法得知志爷爷当年是否也同样地思念过奶奶。据奶奶说，志爷爷每次返校之后，也会倾诉自己的相思之苦。奶奶的视觉和嗅觉都太不灵敏，竟然发现不了志爷爷身上的蛛丝马迹。
志爷爷算不算一个渣男，以那个年代的标准来衡量，真无法定性。
我不敢把“渣男”这个词说出口，关键还是怕伤了奶奶的心。那个年代，男人是可以娶三妻四妾的。但读过书、同样出身于大户人家的奶奶还是不愿意给人当妾的。她骨子里有着崔莺莺的痴情、大胆，也有着安娜·卡列宁娜的反叛、决绝，她对情感的态度完全不受三寸金莲的束缚。
既然认定了他就是自己一辈子的良人，奶奶便决定为他守身如玉。
她爱他爱到了骨子里，想他想到了灵魂里。但是，她跟他之间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最亲密的接触就是，他背她，她被他背。自从第一次背她去东山赏月之后，往后的日子里，他还背她去看了很多地方。有山，有水，有城。见过日升，见过日落。见过月出于东山之上，见过月落于杨柳岸边。
或许是志爷爷常常背奶奶的缘故，他的腰身变得越来越壮实了。奶奶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明显感觉出了他的孔武有力。她对他有了异样的感觉。脸比身负重物的他还要红，喘气声比爬坡走路的他还要粗。
很多时候，她差点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胸内的洪流冲击着她的思绪，让她忍无可忍，实在忍得没有办法了，就在他背上大声地哭起来。志爷爷感受着她波涛起伏的情怀，没有作声，他也在忍。只要奶奶稍微再主动那么一点点，他就会让她得尝所愿。要知道，他是有男女之间关系的经验的。比他大三岁的田小姐，早对他以身相许。他们之间只差一纸婚书。
志爷爷与翠奶奶之间的爱情倍受煎熬的时候，外面的战火也燃得更为猛烈。战火纷飞中，已经没有一个地方能安稳地放下一张书桌了。当然，所谓爱情也就成了奢侈品。
学校散了。大家就得各自回家。她回她的黔北，他回他的湘西，再要相见，怕是很难。
分开那天，奶奶哭得像那雨中的伞，泪水四散飞溅，在风中飘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