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我奶奶名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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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名叫王翠云。人们都叫她翠奶奶。
翠奶奶遇见志爷爷时，一个十六，一个十八。
他们两个是一见钟情的。一见钟情这东西最要不得。说白了，其实就是见色起意，可以是一眼定终身，也可以是一眼误终身。
黔地某城的那所学校，有很多棵梧桐树，可十六岁的奶奶偏偏坐在了路边那棵老梧桐树下看书，偏偏又让十八岁的志爷爷给看到了，偏偏她读的书是《西厢记》，偏偏那天是中秋节，学校放半天假，男生和不裹脚的女生全去城里逛了，校园里安静得很，只有傻瓜似的知了，在歇斯底里地吼着。所有的格调，都注定了一个正值妙龄的漂亮女生与一个正值青春的俊俏男生的相遇将会发生一个与众不同的故事。
奶奶望向志爷爷时，志爷爷也正望向奶奶。只见他伸出手，直接递过来一个月饼，月饼近了的时候，他离奶奶也近了。奶奶平视一下月饼，又仰视一下志爷爷的脸。他真诚地笑着，微微的，像桂花的香，像月饼的甜。
奶奶记得志爷爷说过的每一句话，因为，就说了三句话。
“你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呢？”
“……”
“太阳很好，今晚的月亮一定会很大很圆，我今晚带你去看月亮好不好？”
“……”
“你走路不方便？这样吧，我今晚背你去东山上看月亮。”
“……”
奶奶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一定用了表情和动作，而且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胜过话语。最为主要的是，她的无声之态已经让一个男生为之臣服，并愿意背她去东山看月亮了。
奶奶真的很大胆。说实话，要我，我就不敢。一个初次见面，就提出晚上背你去山上看月亮的男人，你信得过？那样的年代应该更讲究男女授受不亲才对。背，这个动词很暖昧的。我与男友交往一年了，还未曾让他背过。背，不就等于零距离接触么？
简直难以置信，那个云淡星稀、万家团圆的中秋夜，碧玉年华的奶奶竟让一个才认识不到半天的男孩子，背上一座从未去过的大山的山顶，看到了一轮最圆最明的月亮。
奶奶说，那晚的月亮，是她这一生中看过的最圆最明的月亮。她仰望天上的月亮时，就在和月亮对话，像是要月亮替她作证一般。
奶奶还说，那东山上也有一棵老梧桐树，树旁有一个亭子，他们就是在亭子里看的月亮。
你不怕他么？不怕他对你做出越礼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问奶奶。奶奶常常会以一种回味无穷的、微醺般的神态，慢悠悠地回答我。他不会，他怎么会呢？他是那么地善良、正派、好看，还那么地真诚。可是，你怎么知道他内心是怎么想的呢？毕竟张生对崔莺莺也是有非分之想的。我试图用我对人性的理解，提醒奶奶，当初的做法的确有冒险与莽撞的成分。或者说是，天真。
奶奶这时会板下脸来，说，他不是张生，他是你志爷爷。我笑笑道，可他那时还不是志爷爷，还是个十八岁的男子。他是有欲望的，是会犯人性中最常见的错误的。我以自己二十四岁女人的身份提醒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奶奶说，欲望谁没有？崔莺莺有，林妹妹也有。她用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身份，告诉我，她也有欲望。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对志爷爷的一见钟情，最初就带着以身相许的强烈愿望。她甚至希望，他能主动对她做出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背了她。他背她，力气绰有余裕。他的力气比她家长工的还要大。她不说自己轻，却说他力气大。在她看来，他是一座大山。而她就像一棵梧桐树，长在一座大山上。大山稳稳当当，她就枝繁叶茂、岿然屹立，不怕风吹雨打。
读过书的奶奶，有超越现代人的浪漫情思与遐想。我自叹不如。
通过奶奶的描述，我基本还原了那晚的情景。但每次奶奶描述的不一样，所以，我所谓的还原也跟着不一样。六十二年前的那个中秋，绝对是奶奶一生中最美的中秋。
那晚，有彩云逐月，有梧桐乘风，有万家灯火，有月饼、葡萄、桔子、山泉的可口滋味。年轻的靓女才子，在万籁俱寂的山上赏月。清风中，明月下，高山上，笑语声声里，想想都美。奶奶说，中国的传统节日中，属中秋最美。我也承认中秋最美。但我理解的美与奶奶口中所说的美绝对不一样。奶奶绝对为中秋赋予了个人情憾，且是强烈的、独一无二的、心为之倾倒的个人情感。
那晚赏月后，奶奶又是由志爷爷背下山来的。一路上，奶奶的耳边只有风声和昆虫的鸣叫声。志爷爷说，听，远处有炮声，外面在打仗。奶奶趴在志爷爷的背上，睡着了，没听见。
到了学校旁边的梧桐路上，志爷爷放下奶奶，要奶奶自己走回宿舍去。
奶奶迷迷糊糊地走进了校园，没有马上去宿舍。她又去了她与志爷爷下午相遇的那棵梧桐树下。在那里看月亮，其实也挺美。
奶奶说，楚楚，看到了吗？今晚的月亮和当年那轮有点像哩。
每年中秋，奶奶都会站在梧桐树下，仰望天空，对我说出同样的话来。
然后，奶奶会撇开我，单独去一个地方。她说，他要来了，我得去和他说说话。
每当奶奶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我就觉得毛骨悚然。自我能记事起，她总会莫名其妙地说出一些令人惊悚的话来。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好好的月亮也不美了，好好的中秋也显得颇不宁静了，好好的心情也遭到破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