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一泻清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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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泻清冷的白色月光从梧桐树的叶缝滑向地面，砸出一地闪闪烁烁的碎银。中秋这晚，起风了。
奶奶站在树下，拄着拐杖的手上戴着一串紫檀木制成的念珠。拐杖稳稳的，是另一棵梧桐，念珠光光亮亮的，是另一轮月亮。
不，不止一轮月亮，有多少颗念珠，就有多少轮月亮。
也不止，念珠只有六颗，可奶奶已经等他等了六十年。六十年，中秋过了六十个。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奶奶望向月亮的眼，由清晰明亮而渐至模糊混浊。
七十八岁怎么能与十八岁相比呢？中间隔了整整一个甲子。
由花样年华至古稀之岁，奶奶把思念刻在了与她一起变老的梧桐树上。
我走上去，轻轻地对奶奶说，回去吧，我们去吃月饼。奶奶仍旧望向远方，那里只有遥远的群山和辽阔的穹苍。今年是几几年了？奶奶突然问我。
九九年，公元一九九九年，志爷爷是一九三九年去的长沙，他一直没回来，您等他等了足足六十年啦！
我在她耳边大声地说着。她的思想既开放又古板。总的来说，是古板。就像她的三寸金莲一样，穿着小码的现代款式的鞋子，也不见展开来，仍是三寸金莲。
奶奶每年中秋节都会问我一句，今年是几几年，然后，我会把一长串我所记得的时间告诉她一遍。当然，也要我在家。我不是每个中秋节都在家的，过去读高中时有两年不在家过中秋，后来读大学时，有一年没回来过中秋，现在，参加工作了，时间就更不确定了。再说，除了工作上的事，我还有自己的事呢。要陪男朋友。
与奶奶一样，我也是个痴情的女子。唉，难道痴情也会遗传吗？
奶奶原是黔北大户人家的女儿，从小生长在高门大院里。太姥爷开明，让她像男孩子一样地学习。她上过私塾，能识很多字，看过很多书，后来，还去某城上了学，接受过新式教育。在新式学校里，奶奶发现自己与别人是不一样的。别人能跑来跑去，能上体育课，能去郊外春游，她却不能去。只因为，她有一双看起来很美，用起来却不方便的小脚。
她终于发现了自己世界与别人世界的不同。
十六岁的奶奶，美得出奇，也静得出奇。她常常独自流连于校园中，或在花园里，或在大树下，或在连廊屋檐下，或慢慢地走，或静静地坐下来看书。
整个学校有十一位女生，但裹过小脚的只有她一人。大家都以可怜的眼光看待她，她却并不自卑。她总认为，改变命运的是脑，而不是脚。这种自信，既帮了她，也害了她。她看重脑子，当然就看重读书，一本一本地读下去，竟读出了文人的气质。一个静坐的女子，一个不能见到大世面的女子，读多了书，丰盈了世界，也充满了感情。不知道奶奶是天生的痴情，还是读书读出来的痴情，以她对志爷爷的感情来看，还真难判断。
志爷爷也在那所学校学习，比奶奶高两届。
十八岁的志爷爷遇见十六岁的我奶奶，是在学校的一棵梧桐树下。那天，是一九三七年的中秋节。大晴天，下午，天气有点热。树下阴凉，奶奶坐在树下看书。外面战火纷飞，奶奶能坐在一座城市的一所学校的一棵树下看书，安安静静地，是多么幸运的事。
奶奶那天穿得时髦而清爽，上身着一件白色风琴褶皱长袖衬衫，下身着一条茶色格子伞口长裙。这样的穿着把她的脸衬得粉白鲜嫩，把她的腰拉得纤细修长。脚上穿着特制的千层底白底黑面小码布鞋。天气有点热，她就把脚伸出裙外，吹风。她头上扎着两条黑黝黝的辫子，不长，刚到肩胛骨处，每条辫梢上还缠着一条白色的丝带，打成了蝴蝶结。风吹过，梧桐叶飒飒作响，黄色的叶子，一片片地落下。奶奶那新修不久的刘海在风中微微颤动，像蝉翼，还闪着黑色的带着金属质地的光。
志爷爷从树旁路过，手上拿着一个月饼，正准备吃，却一眼看见了我奶奶。放到嘴边的月饼，又被放了下来。手不由自主地往奶奶这边伸过来。
你吃月饼吗？他抓住月饼的手伸向我奶奶，同时嘴里问道。
月饼的香味经风一吹，直吹到我奶奶的鼻子边。他的话更早一步到达奶奶的耳际。
她抬头，侧脸望向他。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剃着干净洗练的平头，五官清秀，眼睛明亮，微笑着。
我听过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觉得志爷爷和我奶奶相见的场面最为唯美。
志爷爷我从未见过，但从奶奶的描述中，我知道了，他很美。奶奶有时也会用帅这个词来形容，但更多时候，她用的是“美”。我问比起香港“四大天王”哪个更美？奶奶一无例外地说，你志爷爷美。奶奶有时也会指着电视说，楚楚，快来看，这个人长得像你志爷爷。她这样喊我的次数很多，每次她要我看的男子都不一样，但都有个共同的特点，长相俊美。
志爷爷一会儿长得像霍元甲的扮演者黄元申，一会儿又像陈真的扮演者梁小龙，一会儿又像唐僧的伴演者徐少华、小白龙的扮演者王伯昭。她指认的次数多了，我也就淡漠了。我根本就不想去看，只应付她一句，是的，那人就是志爷爷。或者说，志爷爷长得可比他好看多了。奶奶听了，很开心。皱纹里能开出一朵嫣红的花来。
我时常感叹，唉，有这么个中了情毒的花痴奶奶何其不幸！我都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了，她却仍处于少女阶段，具有一切少女该有的情怀与思虑，动不动就指着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男子说，看，他像极了我的刘郎。他的刘郎就是志爷爷，大名叫刘志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