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村庄》东方桔雪

9、（九） 说着，就拉

　　说着，就拉过赵海林，一把扒下了他的衬衣，使他露出上身。
　　村民们惊讶地大呼“啊！”
　　只见赵海林的身上全是红色的抓痕、青色的淤伤，如果他不脱衣服，大家根本就看不到。
　　“你这娘们也太阴、太狠了！简直就是母夜叉！”
　　“下手怎么这么重啊！这是下毒手啊！”
　　“什么侠女，分明就是潘金莲，谋害亲夫！”
　　“伤全包在衣服里，不脱衣服根本就看不到！”
　　人们纷纷谴责徐腊梅，什么骂人的话都说出口了，只差没扔土块和鸡蛋。
　　吴雪艳见群情激愤，不由上前来，批评徐腊梅道：“徐腊梅，作为一个村妇女主任，怎么能这样暴打自己的丈夫呢？你这是犯罪，知不知道？只要赵海林上法院去告你，你就有可能被关起来。”
　　张红梅也站了出来，严肃批评她道：“徐腊梅，作为党员干部，你怎么能以暴制暴、知法犯法呢？平民与罪犯之间，只有一步之差。你差点就成罪犯了！”
　　大家也都议论纷纷，边议论还边以仇恨的目光直视徐腊梅。
　　徐腊梅却呵呵冷笑，让那正午的阳光仿佛都寒了三分。
　　那笑，似六月飞雪。
　　伴随着那笑声的是满脸的委屈、盈眶的眼泪和颤抖的哭腔。
　　“天哪！徐腊梅你怎么能这么狠呢？打人专打衣服能包住的地方，咬人专咬只有夫妻才能看到的地方！徐腊梅啊，你这个毒妇，天理难容啊！”
　　她的哭腔里带着唱腔，人们感觉她分明是在唱戏。也只有唱起来，才对得住今天她的装扮。不，她今天不是来演潘金莲的，因为潘金莲不会这么穿；她也不是来演《窦娥冤》的，因为窦娥也不会这么穿。她是来演侠女的，只有侠女才会这么穿。
　　大家的目光随她的表情、动作转移着，耳朵则竖起来，仔细收集她的唱词。
　　“可是，天理难容的又何止我徐腊梅啊！还有那些男人们哪！对，还有你们这些男人！”她猛然伸出手来，指着人群中站着的李昌明、石头等人，继而又指向坐在远处枞树枝上的杨富昆。
　　“李昌明，你比我更毒！看你把谌秀芳打成啥样了！”
　　李昌明看她点名指向自己，便要反驳。谁知，谌秀芳已当众脱下了自己的长袖衫。她里面只穿着一件背心。背心遮不到的地方，脖子以下、肩膀、胳膊，全是一片一片的青紫。
　　谌秀芳又把裤管往上捋，她的小腿处也堆积着淤青。
　　“看啊！这是李昌明打的！”
　　大家没有怀疑，因为，刚刚他们的儿子李大宝表演过，李昌明又差点在现场打谌秀芳。
　　徐腊梅大声道：“我们白杨村的男人挺有能耐啊，打女人厉害得很啊！”说着，又示意韩月英。
　　韩月英哆哆嗦嗦地脱下长袖衫，也露出里面的背心来。她里面的背心与谌秀芳的是一样的。背心之外，也伤痕累累，较之谌秀芳的更加触目惊心。
　　人群发出一串串啧啧声。大家也不管伤不伤风化的，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台上看去。
　　“杨富昆，你敢不敢承认你打了老婆？你敢不敢？说呀！”徐腊梅指着远处的枞树说。杨富昆早已不见了人影。
　　乡妇女主任上前来为两个村妇穿上衣服，脸色凝重，小声说着什么。
　　韩月英和谌秀芳边穿衣服，边嚎啕大哭起来。
　　谌秀芳对着大伙说：“我被李昌明打得要死了，没办法，为了李大宝我只能忍！不然，我早学了杨桂芳！”
　　杨桂芳十年前嫁给白杨村的木匠李洪军。那李洪军干活是一把好手，也能挣钱，可就是爱喝酒，喝完酒回到屋里就打老婆。老婆怀孕后他也毫不手软，反倒变本加厉。杨桂芳受不了了，有个晚上，被李洪军折磨后，怀孕四个月的她就在自家卧室隔壁的后厢房里上吊自杀了。死后，舌头伸出来老长，眼珠子鼓得老大，板壁上还用血写着四个字“断子绝孙”。她寻死那会儿，李洪军就在房里睡着，老婆死在隔壁，上吊踢凳子的声音他也没听到。醒后，没看到杨桂芳，他还骂骂咧咧了半天。看到有老鼠窜来窜去，他就骂着杨桂芳去逮老鼠，追到后厢房，进去没两步就碰到了个什么东西，一摸是个人。他头皮一发麻，赶紧扯亮了灯。他当场被杨桂芳的死相吓了个屁滚尿流，手抖脚颤，不听使唤，后来还落了个不会说话的毛病。李洪军后来一直都处于半痴半傻的状态，人活着，魂早就被吓丢了。一个没有魂的人，在村里就是个废人。他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听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但今天被谌秀芳再次提起，人们又觉得阴气森森、寒意逼人，带着莫名的恐惧。
　　“如果我学了杨桂芳，那就没了李大宝，也没了李昌明的今天！”谌秀芳指着李昌明和李大宝说，“李昌明打我时，李大宝还在边上说打得好！我嫁了一个仇家，又生了一个仇家，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早知道如此，我就该学那杨桂芳，让这个小仇家在没见到天日之前，带他去见阎王！免得世上又多了一个打女人的祸害！这个小冤家今年十四岁了，没几年也该成家了，千万别给他介绍女人，谁嫁给他谁倒霉！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李昌明的儿子会打老婆，千万别祸害了别人家的女儿！凡是喜欢打女人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凡是帮自己的爹老子打自己娘老子的兔崽子也没一个好东西，都活该打光棍！”
　　谌秀芳此话一出，大家都惊呆了，没想到她对自己丈夫和儿子竟怀有这般的深仇大恨。
　　李昌明左望望右望望，见大家都以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心虚得不行，却仍然像煮熟了的鸭子一样，嘴硬得不行。
　　“我承认，我是打了谌秀芳。可是，咱们白杨村的男人，哪个不打女人呢？这女人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四天不揍，皮痒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