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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你放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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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屁!女人就不是娘生爹养的?女人就不是血肉之躯?女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做人的权利和尊严,凭什么就得被你们打?女人与男人一样,能上山砍柴、下田干活,能进政府当干部,能上讲台教书,能到舞台上去唱歌跳舞。远点讲,电视上的李谷一,唱《浏阳河》的那个,她不是女的?在《火烧红莲寺》里演戏的那个刘晓庆,她不是女的?代父从军的花木兰不是女的?女皇武则天不是女的?穆桂英不是女的?近点讲,今天来到我们村的吴雪艳主任和张红梅副乡长,她们不是女的?还有我们村小的陈蕙蕙老师,她不是女的?都进入九十年代了,还存有男权主义思想,你们是没跟上时代吧?白杨村怎么啦?白杨村就是法外之地?就能任男人胡作非为?八三年严打才过去十一年,有些人的皮就又开始松起来了!”
徐腊梅神情严肃,目光犀利,言辞铿锵、掷地有声,所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像钟鼓一样敲打在村民心上。
“李昌明,论力气,你是男人,女人是比不过你,但论智勇,你不一定是谌秀芳的对手。如果不是她心软,你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李昌明冷笑一声“哼!”
徐腊梅继续道:“你哼什么哼!你吃的饭菜,是不是她做的?你睡觉是不是睡得沉沉的?一个女人如果真的狠了心,她有的是机会弄死你!”
李昌明不由看向谌秀芳,见她怒目对向自己,眼睛里似乎射出了百箭千针,阴狠毒辣。
“俗知说,最毒妇人心。可是,面对你们的毒手,为什么这些受伤的妇女们却没歹毒起来呢?只因为,你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家人、亲人,她于心不忍。她们把你当家人,当亲人,你却把她当敌人,当仇人,这公平吗?这不公平!为什么赵海林打了我一个耳光,我要还他十下、百下,那是因为,我不能让他打上手,不能让他开这个烂头,这手一打上了瘾,下次就还会打;这烂头一旦开了,就会没完没了。家暴,必须制止在萌芽状态!”
“对!家暴必须被制止!”吴雪艳点头肯定,大声说道。
下面有很多妇女,也都应声附和。
“对!对!男人就不应该打我们!”
“我们也是人!不是任人打骂的牲畜!”
“徐主任说得太对了!说到了我们的心里!”
妇女们的心理已经被徐腊梅拨动,加上有了乡干部的肯定,徐腊梅此时情绪愈加激动。她高声说:“白杨村的姐妹们,今天,有乡领导在这里,你们不妨像谌秀芳和韩月英一样,把自己的伤露出来,让大伙瞧瞧!”
听到这里,女人们也不顾男人们的脸色,纷纷解纽扣、撸衣袖、捋裤管。
“来、来,大家来看看,看看我家那畜生都对我做了什么!”
“来,看看我,被他往死里打,出了汗,伤口像被盐水咬,可疼了!”
“看看我,一餐菜没炒好,他就给我背上敲一铲勺,骨头都敲青了!”
“那个畜生晚上还咬我!大腿处像被狗咬过一样!”
妇女们的伤疤被放在风里吹,泪水和着沉埃,在白杨村村部上空飘荡。
乡里来的两位女干部,被当前的景象吓着了,怕出乱子,忙要秘书去村办公室往乡政府打了个电话,要他们派一些民警来。秘书去后,赵海林却悄悄对张副乡长说,没关系,这局面能控制住的。张红梅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
赵海林道:“这村里,没人敢把徐腊梅怎么样,她得着民心呢!”
张红梅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道:“那你干吗打她?”赵海林苦笑笑,红了脸,没说话。见秘书回来了,赵海林又对张红梅道:“她是我爱人,她的工作我全力支持!”张红梅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打她呢?看看,因为你告了她的状,现在惹了多大的事!”赵海林道:“这也是她的工作。拖了很久了,现在,该把它干了。”张红梅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觉得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只听徐腊梅此时像红色娘子军里的人物一样,站在女人们中间,声泪俱下。
“姐妹们,你们真是太苦了!比起我徐腊梅,你们要苦千倍万倍!你们的苦,我都帮你们记着!”
说着,擦了一把泪,然后,边擦泪边从裤兜里拿出来一个巴掌大小、指节厚薄的日记本。打开,开始念。
“1988年2月15日,李菊松因为腰痛,挑水时水桶在半路上翻了,被男人张若山打了两扁担,小腿肚被打肿了。”
“1988年4月2日,谌香妹去赶集,在路上丢了买鸭苗的钱,被男人王大兵当众人的面在乡场上扇了四五个耳光,薅去了一把头发。”
“1988年5月5日,王满银来红的第三天,男人李良辰逼她和他睡觉,害她得了妇科病。”
“1988年5月10日,张香云生女儿后月子还未坐满二十天,男人王扬平就急着要与她同床,说是要整个儿子出来。张香云不同意,王扬平就打了她。她不得已,就逃回了娘家。”
她一条条地念下去,听得围观的村民们悲声四起。乡政府来的两位女干部,更是被震得面面相觑、心惊胆战。
妇女们默默系上衣服,低头抽泣着。旧伤好后,又添新伤。这些年,她们忍受着男人们的家暴,却还要替他们掩饰着“家丑”。家丑不可外扬,她们也没有扬,她们只说给妇女主任听。说完还要徐腊梅别跟别人去讲、别跟上面去讲,更别跟家里的男人去讲。她们怕,怕极了那变本加厉的伤害。
徐腊梅扬了扬手中的日记本,擤了一下算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说着。
“家丑不可外扬是吧?可是,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你们告诉我,却不让我说,不让我替你们解决问题,你们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么?如果我不是妇女主任,如果我不是学过心理学的,告诉你们吧,天天听你们讲那些事情,我早就受不了了,早就崩溃了!”
说着,她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