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村庄》东方桔雪

7、（七） 他看过电视

　　他看过电视剧《再向虎山行》，于是，在场中央当着乡妇女主任和女副乡长的面，耍起了拳脚把戏。还给自己配了声音，一会儿演他爹，一会儿演他娘，一会儿学他爹骂她娘、打他娘，一会儿学他娘躲她爹、求她爹。学得活灵活现，说得生动形象。关键处，还把《再向虎山行》的主题曲哼了出来，加上了拳脚相加的霍霍声。
　　李大宝的脚跺出一圈圈尘土，被风一吹，四散飞扬。他在飞扬的尘土中，衣袂飘飘，动作洒脱。一会儿像打太极，一会儿像打迷踪拳，一会儿像孙悟空打妖怪。拳脚相济，左右开弓，哗然出拳，呀呀收脚。
　　大家看过《霍元甲》，也看过《再向虎山行》，还看过《西游记》，知道他杂糅了各种打法。那些打法出手虽猛，但章法错乱。不过，看他配着表情和配音的杂耍，大家还是觉得十分滑稽可笑，感到十分开心快乐。他们不时发出哄笑之声、喝彩之声，哈哈哈，哈哈哈。全然忘记了，他是在学他爷老子打他娘老子，全然忘记了那真的拳脚落在她娘老子身上，是会皮开肉绽的，是会筋骨断裂的，是会嗞啦啦地痛的。他们只觉得好笑、好玩，觉得他的表演为今天这场盛事增添了无限的趣味。
　　空气中，除了充满尘土颗粒，还充满了令人快活的因子。
　　李大宝俨然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差点抢了赵海林的风头。他爹李昌明从家里赶来，远远见这边人潮汹涌，都围着什么在看，还吵吵嚷嚷的，以为是徐腊梅和赵海林当众干起了架。心中还暗想着，赵海林你这个怂蛋，竟然不敢还女人的手，真是丢了男人的脸。如果你今天当众打回去，给徐腊梅那个娘们一个下马威，把她整个鼻青脸肿、屁滚尿流，那你的面子还挽得回，不然，看你今后怎么在村里做人。
　　白杨村自古都是男人做主，你把男人的颜面扫尽了，还怎么做主？村妇女主任徐腊梅是能力强，人也长得漂亮，可胆敢打男人，坏了村里的规矩，那就是和全村人对着干，那就不可能再有资格当妇女主任。
　　这些年，看徐腊梅温温顺顺的，柔柔弱弱的，办起事来不急不缓的，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打男人的人。当然，他又想到了一层，虽然她办事不急不缓，不轻易和人争、和人抢，可是，最终你会发现，她想要做的事没有没办成的。她不断地出主意，变着法儿和你说，慢慢地和你们磨，直到最终把事情办好。
　　而且，上面也是支持她的。乡政府支持她，县里也是支持她的。她就有那么一股软弱得可以用鸡蛋打碎石头的劲。这样的软弱劲也是劲，绵里藏针，以柔克刚，阴险至极。他这样愤愤地想着。
　　她骨子里就想把白杨村闹翻天，她骨子里就想把男人与妇女的地位给翻转过来，这还了得！这一次，她把男人打了，村里人对她的印象肯定是坏了的，乡政府对这样的暴力行为也不会坐视不管。不管怎么样，她这是自掘坟墓。
　　他走到围观村民的外围，见自己的老婆谌秀芳蹲在一旁哭泣。他气不打一处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急急地连拖带拽地把她拉至一旁，压低着声音吼道：“你个死婆娘哭个什么呢？全村人在这里，你哭个什么呢？替赵海林哭么？还是要把我打你的事情暴露给全村人？”
　　想了想，似想到了更令人愤恨的一层，于是伸出右手食指，顶着她的当门额头道：“我知道了，你是想故意掉泪，好引起乡政府干部的注意，然后去告我的状，真是最毒妇人心！”说着，举起拳头就要打。
　　谌秀芳见他扬起拳头，不仅不躲避，还扬起头来，仰面迎上去。她紧闭双眼，咬紧牙关，抬起下巴，伸长脖颈，攥紧拳头，挺直腰板，显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然之气、英勇之气、刚毅之气。这样的气势，让李昌明惊骇不已，致使他猛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拳头就停在了半空。
　　那边，早就有人大喊了起来：“快来看啊！村支书要打婆娘了！这个比他娃娃学得还要好看！”
　　大家齐齐转过身，目光聚焦到李昌明和谌秀芳这边来。
　　李昌明的拳头还举着，谌秀芳的头还昂着，像地主要打长工。
　　“村支书要打婆娘啰！”
　　“原来他家娃娃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一家人都宝里宝气！”
　　“在白杨村男人打个婆娘不很正常吗？”
　　“哦，男人打婆娘就正常，婆娘打男人就不正常！哪个搞的规矩！”
　　人群中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突然有个声音大声喊着：“爹老子，你咋不打了呢？大家都看着哩！打啊！”
　　是李大宝。他见人家不看他的表演了，就钻出人群看他爹老子和娘老子的热闹来了。他怕人们不相信他刚刚所表演的，就要他爹老子当众人的面打他娘老子。
　　“你个娃娃是怎么说话的呢？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屁股！”
　　一个浑厚而高亢的声音传来，大家不由循声望去。盛会的女主角徐腊梅出场了。
　　这一次，她的穿着打扮与平时不一样。上身穿着蓝底白色碎花衣服，下身穿着灰色卡其布紧身裤，裤脚上还缠着黑色绑腿，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发髻往上绾着，上面扎着一条粉红色手帕。手帕的两个尖角，还不长不短地向下垂着。流海斩齐，映衬着她俊挺的鼻子、漆黑的眉毛和英气的眼睛。看起来，她就像是个耍把式的。而且，不像那耍花拳绣腿的，倒像是有几分真功真夫的。她分明就是那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侠女。
　　大家被她那美丽的容貌和飒爽的英姿给迷住了。原来，徐腊梅打扮成侠女的样子，竟然这么好看啊！女人们平日里都和徐腊梅玩得好，不论老少，见了她就觉得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