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村庄》东方桔雪

6、（六） 他先是当着

　　他先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他被老婆打了，再又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是自己不该先动手，然后，又对全村人说，以后再也不打老婆了。
　　他像发了神经一样，见人就说。见了白杨村的草木庄稼他也说，絮絮叨叨。
　　别人说他是被徐腊梅打怕了。甚至，打坏神经了。
　　石头和杨富昆也不敢去徐腊梅家叫回自己的媳妇了。当晚，赵海林就睡在石头家里。和他说了一晚徐腊梅的“妇权主义”。
　　石头说他王翠霞就不敢这么对他。赵海林就说，饭是不是她煮？石头说，当然。女人就是用来睡觉、煮饭、生娃的。还说了自己把王翠霞整得服服帖帖的情况。说时，语言豪迈，好像自己是个盖世英雄。
　　赵海林听完却苦笑笑，且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对他说，石头，庆幸自己命大吧。石头不明其意，赵海林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你还那样对待老婆，你那样对她，她心里早就生了怨恨，只是还没爆发出来而已。她一旦爆发出来，是会进行报复的。
　　她弄不赢我的，女人终究是女人。再说了，她敢！石头皱眉撅嘴咬齿，气呼呼，凶巴巴。
　　赵海林道，她怎么不敢？只是还没到那个程度。恨积到了一定程度，就变成了仇。对于报仇，你知道么？她明的不行，暗的行吧？你真的把她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她怕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吧？你要吃她煮的饭，你睡在她身边，想想看，她难道真的没有机会复仇么？
　　他这样一说，石头的脸都青了。但嘴巴还像煮熟的鸭子嘴一样硬。死硬！气势上却虚了许多。大概也有些心有余悸。
　　赵海林道，徐腊梅平日里看起来很温柔，可只要惹毛了她，她咋呼起来，就是一只母老虎。也就是说，每个女人心里都住着一只老虎，你不侵犯她的领地，她就不会主动来惹你，反之，她会跃出来，把你咬得遍体鳞伤，说着，还摸着自己身上的伤，唉哟哟地叫了起来。
　　第二天，乡政府来人了。来的是乡妇女主任吴雪艳和女副乡长张红梅，还有个男秘书。他们是骑单车来的。
　　村妇女主任打自己的男人，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
　　乡妇女主任和副乡长来过问村妇女主任打男人的事情，这在白杨村，还真是几十年来未曾遇见过的稀奇事。他们希望看到女人审问女人、女人与女人吵起来的场面。
　　白杨村里，一时像赶集，人们把个村部围得水泄不通，都来看“好戏”了。赵海林早早地就坐在了吴雪艳旁边的椅子上，痛苦万分地说着自己被老婆打的过程。他是村里第一个被老婆打的男人，打人者还是村妇女主任。真是要有多丢脸就有多丢脸。一个管妇女工作的女人，竟然打了自己的男人，这官怕是当不成了。大家都想看热闹。这场面比当年村里放《画皮》时大家看电影的场面更加热闹。
　　但是，有一部分女人可不这么想。她们只觉得解气。她们的拳头也是硬的，握着，只让别人看出那是做事的手，不是打人的拳。不过，伸出来，打在人身上也是蛮痛的。她们没伸出来，那是因为害怕。她们被男人打，被男人骂，被男人欺负，被男人糟蹋。没人敢反抗。不过，只要有女人出打出了第一拳，就会有第二拳，第三拳。女人们个个摩拳擦掌，想试试自己的拳头倒底有多硬。
　　这些年来，总被男人打，却从未还手打过男人。如果以暴易暴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那么她们愿意奋起反抗。现在就要看徐腊梅这事会向哪个方向发展了。如果她这“官司”输了，那么，女人们的处境又会回到“解放前”。如果她赢了，那么，大家就都可以伸出手来，该阻挡的阻挡，该还击的还击。男人习惯用拳头给女人立规矩，女人呢，也可以的。大家拭目以待。她们选出来的妇女主任，向打女人的男人伸出了第一拳，相信她不会让大家失望。
　　村部本就设立在白杨村的一个宽阔地带，当风，当雨，也当阳。这一日，天气阴着，吹着风，但仍然很热。大家都放下手里的农活，来看“升堂断案”。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黄土地上，风一吹，尘埃飞扬。村民们没有谁去关注那风、那土、那尘埃。
　　村部连着村小，学校索性也放假了。操坪边的枞树上爬满了人，石级上坐满了人，篮球场上站满了人。学生们都是本村的娃，他们知道自己的大人都在这里，偏偏不粘他们，三五成群地，打闹着，嘻笑着，把这当成了过节。甚至，比过六一儿童节还兴奋。六一儿童节哪有这么热闹。像这样全村男女老少齐聚一堂的景象，白杨村已经很久都没出现过了。这是全村人的盛事，是童叟皆可参与的狂欢。
　　孩子们想看被女人拳打脚踢过的赵海林，于是，就从人群间钻过去。水流不通的地方，孩子们一钻就通。他们钻到里层，跑到赵海林身边嘻笑着，叫嚷着，丝毫不怕那两个当官的女人。
　　“嘿嘿！你就是那个被婆娘打了的赵海林？你这么大了还被婆娘打，羞不羞？在我家屋里，只有男人打女人，哪有女人打男人哟！我爹老子打我娘老子的时候，我娘老子从不敢还手，你竟然被婆娘打了，羞羞羞，羞羞羞！哈哈哈哈！”
　　说这话的是村支书李昌明的儿子李大宝，14岁，在村小读五年级。
　　他的话引起了村民们一阵哄笑，村支书打老婆，他们是知道的，但是怎么打老婆的，他们并不知道。这时他们正好可以逗李大宝说出来。
　　“李大宝那你说说你爷老子是怎么打你娘老子的，说说啰！”有人大声说。虽然男人打女人的场面他们不难想象，虽然那事比不了赵海林被徐腊梅打这么稀奇，可是，他们还是觉得有趣。
　　看众人都看着自己，李大宝的表现欲噌地一下涌上脑门。
　　“你们看好了，就是这样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