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村庄》东方桔雪

13、（十三） 说到这，他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你们知道她为什么不跑回娘家去吗？”他又停了一下，“因为我对她好啊！因为我让她给我生了一对儿女啊！我把自己挣的钱全放在她手上，我把粮仓的钥匙挂在她裤腰带上，我把整个家都交给她了，我还支持她当村妇女主任，让她发挥她的自我价值。夫妻那点事上，她要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她要我，我立马到；她不要我，我立马滚。对她这么好，她怎么舍得离开我？怎么舍得离开白杨村？”
　　他这话一说出来，女人们的脸全红了。男人们也咧嘴笑了起来。徐腊梅也红了脸，瞪着他道：“你怎么把咱们夫妻间的那点事全说出来了啊！丢不丢人啊！”
　　赵海林呵呵一笑，道：“这有什么丢人的？你长得漂亮，村里很多男人都喜欢你，这我是知道的！可他们不知道，其实这女人啊，都是一样的，灯一熄，没多大区别！”
　　他这话一说，把吴雪艳和张红梅都给羞住了。吴雪艳道：“你说什么胡话呢！”
　　赵海林道：“我说的是大实话！”
　　说着，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人群中的某些人，道：“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我老婆比你老婆好呢？因为她的确好！为什么她会这么好呢？因为我疼她！她的好看，完全是被我疼出来的！这女人啊，是花，需要疼需要夸，越疼越夸，她就越好看越滋润，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哈哈哈！”
　　说着，他还拉着徐腊梅的手，当众摸了起来。
　　大家全都瞪大了眼睛看，后面的人则全都踮起了脚尖。想要走的人，也不走了，觉得这热闹太值得一看了。小孩子们则尖叫了起来。
　　“我老婆的手，是真的细嫩，当然，也真的粗糙。她平日里不少干活，不少写字。这手也真的狠毒，把我打得皮开肉绽！不过，我还是想亲它一口！”
　　说着，就真的拉到嘴边亲了一口。
　　人群一阵大笑。徐腊梅羞红了脸，道：“赵海林，你干什么？”
　　赵海林道：“我得感谢它打了我！打得我皮开肉绽，打得我没有地方可躲！说实话，我没想到老婆你打起人来会那么凶，这拳头会那么硬！”
　　徐腊梅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女人的拳头也是拳头，你如果不打我，我的拳头也不会抡到你身上去。”
　　赵海林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哪里舍得打你，疼你都来不及呢！”
　　说着，又当众要亲徐腊梅的手。
　　徐腊梅猛抽回自己的手，指着赵海林道：“你当真不会再打我？”
　　赵海林道：“当真！”
　　徐腊梅道：“那你发誓！”
　　赵海林便煞有介事地，举起右手，握紧拳头，面向苍天，大声说道：“我，赵海林，对天发誓，保证今后不再打老婆，如违此誓，变成母猪。”
　　围观群众又是一阵笑。而有些打过老婆的男人，则对赵海林恨得牙咬咬，暗地里怪他太多事、太懦弱，把男人的脸都丢光了。
　　徐腊梅说：“我其实是不相信誓言的，但这至少也代表一种态度。态度也很重要！”
　　说着，又从另一个裤兜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伸到赵海林面前，说：“请写下‘我今后保证不打老婆’这几个字，并签上名字。”
　　赵海林老老实实地写了。徐腊梅又要在场的每个男人都这么做了。先从那些对老婆好的男人开始。白杨村里哪个男人对老婆好，哪个不好，徐腊梅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清楚得很。他们签了之后，那些对老婆不好的，碍于面子，也签了。
　　签过之后，徐腊梅又当着众人的面，对赵海林说了声“对不起”，并说：“只要你对我好，我就会对你好。如果你能陪我回一次娘家，我会加倍地对你、对娘、对爹、对我们的孩子好！赵海林，答应我，陪我回一趟娘家。陪我回去一趟，好不好？”
　　说着，还哭了起来。
　　赵海林露出为难的表情。吴雪艳与张红梅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复杂，没有说话。
　　现场陷入沉默。白杨村有好几个从外面买来的媳妇，夫家连场都不让她们去赶，又怎么会让她们回娘家？回去了，不来了，怎么办？回去了，报警了，事情就复杂了！
　　徐腊梅见赵海林迟迟没回答，于是，收了泪水，对两位女领导说：“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现状！为什么就没人来帮帮我们呢？我们在这儿生儿育女，早把这里当成了家，为什么就没人相信我们呢？家里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她们也会安心些啊！”
　　女领导低下头去。她们今天只负责来处理徐腊梅打男人的事情，对买卖妇女的事情，她们不想管，也管不了。这个事情太复杂，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她们无能为力。
　　徐腊梅冷笑笑，对赵海林说：“如果你觉得陪我回去很为难，那就让我娘家人来这里看我吧！我要让父母知道，我在这里有男人、有公婆、有孩子，有家、有地、有活头，我要让他们放心！”
　　赵海林听了，思忖片刻，对她说：“好吧！我答应你！”
　　周围又是一片安静。谁也没有说话。他们没想到赵海林被徐腊梅打了，却还能答应她的要求。女人们想都不敢想，她们只求婆家待她们好一点就行，那个已经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不要虐待她们就行，哪里还有别的奢求？
　　此时，村级公路上扬起一片尘土，有一辆绿色吉普车颠簸着开了过来。人们一看那车，就知道是上面来人了。不过，那两个女干部和秘书都是骑单车来的，什么人会开车过来呢？难不成来了更大的官？
　　孩子们比大人的兴趣更为浓厚，早吆喝着，排成零零散散的两列，迎了上去。他们与大人不同，感兴趣的是车，而不是车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