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村庄》东方桔雪

12、（十二） 他二婶也嗔

　　他二婶也嗔怪道：“石头娃，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不仅打老婆，还强迫她做她不愿做的事！女人也是人，女人身上长的也是肉，你别把女人当庄稼地，也别把自己当那犁地的牛！”她把那个“牛”字拖了老长，腔里还带着一股子讽剌味，大家听明白了，不由扑哧发笑。
　　石头红了脸，大声道：“二婶，你这话怎么不像是一个长辈说的呀？你对侄子我可以这么说吗？你们女人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二叔他不管你吗？什么地呀、牛呀的，怎么像句流氓话！”
　　这时，他二叔说话了：“石头娃，你二婶说得没错！你是怎么对我侄媳妇王翠霞的，你二婶都对我说了，按说我们长辈有些事是管不了的，可是既然徐主任都出面管了，我们也得管管，不然，别人会说你是少家教的！”
　　石头还准备争论，此时，李昌明插话道：“我们白杨村的男人怎么都这么没得志气了呢？都被女人拿捏住了？都怕婆娘的了还是咋的？怎么一个个都帮女人说起话来了呢？像徐腊梅这样搞下去，白杨村是要给搞乱的！男人不打女人，女人还不得飞上天！女人都可以打男人了，男人还不得下阎罗殿！”
　　这时女副乡长张红梅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大声呵斥道：“李支书，你这说的什么话？简直是鬼话！现在我总算知道你们白杨村为何盛行家暴了，原来是你这支书带的好头啊！我看，你这支书不能再当了，我回去马上向上级领导汇报！”
　　她声色俱厉，大手一挥，说话斩钉截铁，完全没给人商量的余地。
　　李昌明听她这么一说，蔫了。他这时才意识到，今天还有两位乡领导在场，而且还都是女领导。他知道自己闯祸了。不当官可不行，当了二十年，他都当习惯了。捋了他的官不就等于判了他的刑？他宁肯坐牢，也不肯丢了“乌纱帽”。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挤出一副笑脸，回头对张红梅道：“那个，张副乡长啊，我不是不尊重妇女同志，可是，我们白杨村的妇女有很多是外地嫁过来的，男人不好好管，她们会跑的！”
　　张红梅冷冷一笑，抿嘴点头，不住说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全场一片安静，想听她说“明白了”什么。而李昌明更是耷拉了脑袋，垂手而立，显出一副恭敬的样子来。
　　张红梅走到徐腊梅旁边，看向围观的群众。
　　“没有娘家人撑腰的媳妇还真是受人欺负啊！白杨村的妇女同志们，你们受苦啦！”
　　听副乡长这么一说，有人忍不住擤了擤鼻子。
　　“每个女人都是爹娘所生，怎么会没有娘家人呢？只是，她们是被人从外面买来的，被限制了自由！她们娘家人都不知道她们在哪儿，又怎么能保护她们呢？”说着，又看了徐腊梅一眼。徐腊梅朝她点了点头。
　　“你们知道吗？买卖妇女儿童，这可是犯罪啊！别以为你们是买家就可以撇清关系，就认为自己没有犯法，错了！从人贩子手上买人，也是犯罪！”
　　她义正辞严。
　　下面开始骚动，有人已经觉察出今天这场“热闹”有点不对劲了。那些想出头发声的男人重又缩了回去，自己一发声，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有些公婆开始拽住儿媳往外面走。
　　“不许走！听我把话讲完！”张红梅指着那个要把媳妇拽走的老年村妇道。
　　老年村妇回头道：“家里还有很多农活要干，这热闹咱们不看了！”
　　张红梅对李昌明道：“你帮我看看，这家人的媳妇是不是买来的？”
　　村妇道：“张领导，你是怎么说话的呢，我家媳妇明明是从娘家嫁过来的，怎么可能是买来的？”
　　张红梅又指着那媳妇道：“你是怎么嫁到他们家来的？”
　　那媳女挣脱婆婆的手，大声道：“我是被他们买来的！我的娘家不在这儿！我们这里还有好几个姐妹，都是被买来的！腊梅姐也是！”
　　张红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徐腊梅道：“你自己也是被买来的？”
　　徐腊梅点点头，坚定地回答道：“是！我是被赵海林家买来的！赵家买我是犯法的！我也想过等某一天有机会了，去告赵家一状！揭露他们的犯罪行为！这个暂放一边，我今天不说。我只想说，尽管我是被买来的，可是这些年来赵家待我很好！他们没有亏待我，没有打我骂我，没有把我当牛马来使唤！我当妇女主任这些年，赵家也是很支持我的！不然，我也当不了这么久。白杨村的男人们欺负女人欺负习惯了，对我这个妇女主任怕也早是怀恨在心。如果不是赵家给我支撑着，我怕我早就当不下去了。”
　　石头在旁边哧哧吭吭地冷笑着。徐腊梅正色道：“石头，你笑什么呢？”
　　石头朝赵海林白了一眼，道：“赵家对你那么好，那你干吗打赵海林啊！他被一个女人打成那样，真是丢了全村男人的丑！还把乡干部都喊来了！不是说家丑不可外扬么？他可是把这家丑搞得全天下都知道了！他出了丑，还连带我们也出丑，真是太丢人了！”
　　赵海林一听，不乐意了。平日里，石头跟着他做事、打零工赚钱，从不敢这么对他说话，今天竟然也奚落起他来，他当然不会饶过他。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来，对大家说道：“我今天就是来丢人的！我为什么这么丢人呢？因为我被我老婆打了！看，打得我肩膀红了、胸脯青了、屁股也肿了！唉哟哟，疼！”
　　说着，还做出夸张的表情，眼睛瞅瞅这里，手掌指指那里，表明自己哪里哪里都疼。看起来真有些滑稽。
　　他的言行举止惹来大家一阵嘻笑。石头则对他嗤之以鼻。
　　“可是，我为什么会被老婆打呢？因为，因为，因为——”
　　他看了一眼徐腊梅，咽了一下口水。
　　“因为，我先动手打了老婆！”他说道，“我发誓，我这是第一次打老婆！如果不是杨富昆老盯着我老婆看，我也不会打她！老婆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打的，平日里我疼她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打她呢？所以，她打我，我也不还手，就让她打，我知道，我一旦还手，她一定会闹得更凶！说不定，会趁我不注意，就跑回娘家去了！她其实已经告诉她娘家她被卖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