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村庄》东方桔雪

11、（十一） “我把你们

　　“我把你们受伤害的事情全都记在了这个本子上。这个本子里，装着妇女们的血泪人生！如果把它交到派出所去，这就是某些男人的犯罪证据！我当妇女主任这十几年来，此类悲惨的事情，几乎天天都在发生！我急啊，我想替妇女们打抱不平、两肋插刀啊！可是呢，我又得遵守诺言，我得替你们保守秘密！”
　　“后来我发现，替你们保守秘密，其实就是害你们，害你们继续被男人欺负！告诉你们吧，昨日赵海林挨的那些拳头，全是替你们的男人们挨的！他打我一下，我只能还一下对吧，可你们知道，我打了他多少下吗？多得数不清！我把我心里对打人者的恨全发泄在他身上了！”
　　她仰天长呼一声，紧闭双眼，调整呼吸。
　　此刻，全场一片寂静。
　　“我不知道，今天过后，那些打老婆的人，是会收起自己的拳头，还是会变本加厉！但是，我想对妇女朋友们说，有力气，你们就使出来吧！能还一拳是一拳，以前，我只会好言相劝，劝你们做个好女人，可是，今天，我劝你们奋起反抗！谁要是在你身上打一拳头，你就还他两拳头、三拳头、四拳头，你打不赢，就通知娘家，娘家骂你家丑不可外扬，你就通知我、通知其他的妇女姐妹，我会带头去帮你！把平日里干活的劲全都使出来，把使锄头挖土的干劲，把使镰刀割稻的利索劲，把使扦担插柴捆的猛劲，把扔石头驱赶黄鼠狼的狠劲，全都使出来，我就不相信，对付不了那个家暴你的男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姐妹们，记住了吗？你们可以继续做你们的贤妻良母，可一旦男人伸出了打人的拳头，你一定要记得反抗，知道吗？”
　　妇女们都已被她这番话激得热血喷张、泣不成声，原来，反抗家暴并不妨碍她们做贤妻良母。就如她们的妇女主任，她虽然打了她的男人，但在她们眼中，她并不是泼妇，不是坏女人，不是母夜叉，不是白骨精，不是潘金莲，她是好样的，是好女人、好妻子、好主任，是樊梨花，是穆桂英，是花木兰，是巾帼英雄！
　　她们有的是力气，只是不习惯用来打男人。尽管男人们对把她们弄得鼻青脸肿已经习以为常，可她们除逆来顺受之外，别无选择。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一个村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为了面子，她们也不轻易去跟别人说。但有个人除外，那就是妇女主任。她是专门管妇女工作的，她又是女人，她懂她们，她能替她们分忧解难。她会开导人，还会用药丸、药水治伤。跟她说，没事的。说出来，心里好受些。有时候，一天就有几波人去她家。
　　慢慢地，家里那点破事，女人们就都知道了。你知道我嫁的是魔是鬼，你知道我嫁的是禽是兽，你知道我最近挨了几拳几脚，我知道你最近哭了几天几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为啥男人念不好经的时候就会骂女人、打女人呢？家丑不可外扬，为啥男人打骂了女人还不让说出来呢？经念不好，那是他们没本事；丑不能说，那是他们虚伪，想装好人。最终受苦受难的是女人。
　　女人有什么错呢？生孩子、做家务、敬公婆、种庄稼，哪样没做，哪样没管？就算女人有错，错了你说出来，我们可以改。有必要破口大骂吗？兔子被逼急了，它会红眼；你把我骂急了，我会还嘴。还嘴就会挨打。你拳头硬，我阻挡不了，更不敢还手，一还手，你就会变本加厉。而在这个家里，父母是你的，孩子也是跟你姓的，只有我，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外姓人。被骂被打的时候，连个劝解的人都没有，默默地挨拳头、流眼泪、受委屈。谁在意我们？谁怜惜我们？我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就有尊严。
　　妇女主任徐腊梅活出了女人的样子，活出了女人的尊严。
　　她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她是村里第一个还击男人的女人。今天，她站出来说这些，完全是为了全村的女人，完全是为了让女人们觉醒。
　　同时，警醒男人。女人不是秤砣，不是任你摆布的木偶，更不是任你拳打脚踢的沙包。不是为了平衡你的世界而来，也不是为了点缀你的生活而来，更不是为了成为你发泄□□和怒火的工具而来。女人美丽，是为了装扮世界；女人善良，是为了成就世界；女人勤劳，是为了建设世界。
　　女人的到来是为了让世界更和谐、更美妙的，而不是为了让世界更悲惨、更忧伤的。女人不应该是哭泣的、沉默的、痛苦的，女人应该是笑着的、唱着的、快乐着的，不应该用咸涩的泪水来浇灌这片土地，而应该用幸福的笑声，使这片偏僻山区的土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
　　村里的妇女们唏嘘不已、感慨万端、激动不已的时候，男人们却开始发出不同的声音。
　　头一个不以为然，站也来说话的是石头。
　　他横着面肌，瞪着白眼，噘着嘴巴，大声说道：“徐腊梅，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你是想把村里搞乱，是吧？”
　　徐腊梅没作声，早有村中妇女接了腔，道：“你说的是什么话？徐主任这是为咱们妇女好，为你老婆好！”
　　石头不以为然，鼻子里发出冷啍声，大声道：“自古男尊女卑，男人打女人怎么啦？很正常嘛！她这么搞，是起了个坏头，是想让女人站到男人头上来拉大黄！”
　　旁边他大婶听了，不乐意了，扯着嗓门喊道：“石头娃，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脑子里还装着满袋的封建思想！告诉你，你大伯现在都比你开明，自前年徐主任说了他之后，就再也不打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