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弦》遥梦里

2、贰 生生世世听

　　有人说他常常在夜晚弹琴，一边弹一边自言自语，好像在和琴对话。有人说，他拨弦是问，琴音是答，琴响的时候就是判官在说话，而只有宁如斯自己能读懂琴音里的回答。
　　判官是他最恨的人，也是他唯一的听众，他把判官的灵魂锁在琴里，这样，判官便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听着他弹琴。
　　后来，宁如斯没有找到当时花钱买他命的人，便疯狂报复断雁楼，毁了他们在江南的好几个桩子。他彻底脱离了正道，不再是从前那个温润谦和的世家公子，成了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可武功却飞速长进，一度冲到天下第三的位置。
　　只要有人在荒郊野岭听见诡异的琴声，便会很快远离。他的琴声不似鬼不似怪，不似人不似物，每个音都清圆有韵，但组在一起便调律奇诡。一旦响起，山间松涛、石上溪流、落木萧萧、江河滚滚之声便通通变成悲号或怒吼，应和着他。
　　数年来，他不断树敌，尽管武功高强，却遭众人唾弃。终于，断雁楼组织了对他的围剿，请了江湖上诸多高手，把他困在了不入云峰之下。他们先断了他的弦，又砍了他的琴。据说，琴碎的时候，发出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宁如斯拼尽全力弹出最后一弦，悲鸣声直上云霄。
　　那个疯子终于死了。
　　人们说，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判官的弦已经全断了，他不再理会来参与围剿或是看他笑话的那些人，只是抱着琴，又哭又笑。
　　人们把他那副被砍成碎片的判官琴封到棺材里，四颗钉子全部钉满，意为“不留后路”，生怕那琴中的灵魂还活着，有朝一日跑出来祸害人。装着琴的棺材被扔进了长江里头，淹没在江水里。

　　“讲完了？”沈三放下茶盏，看向那男子。
　　“嗯，就这些了，”男子坐正了些，不确定地揣摩着沈三的眼神。“现在，能做我的生意了吗？”
　　“难道你相信，人死后，灵魂还会留在这个世上吗？”沈三突然发问。
　　男子怔了一下，想张口，却没能发出声。
　　“我知道你为什么讲这个故事了，也猜到了你来是想做什么。但是，你应该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自己的吧？”
　　男子握着茶盏的手往自己那边收了收，桌子下的腿骤然绷紧。那书生的眼神并不锋利，却不带温度，叫他看久了，得平白盗一身汗。
　　“是你的妻子，还是孩子？”
　　“……你怎么知道！”男子猛然起身，桌子上的茶盏被碰得歪了一下。
　　沈三慢吞吞地拿起茶壶，把最后一口茶倒到男子茶盏里。“不急，不急，还有一盏茶呢，再给我讲讲你的故事，我才好更确定，你想做什么生意呀。”
　　男子将信将疑地坐下，沉思了一会，随后将白瓷盏中的茶一饮而尽，缓缓取下背上的那把剑。
　　“我的故事，呵……”他苦笑着摇摇头。

　　“我从小便向往江湖，希望能追求到这世间的至高武学，仗剑走天涯。尽管后来，我像个普通人那样成家，有了孩子，可我的梦想没有改变！
　　“我原来就是个卖烧饼的，天天经营着家里的商铺呀，每天和面，揉面，烤饼，叫卖，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年。可我当时竟然得过且过，总是想着，钱攒够了，再去闯荡江湖，这样我能更有底气，更光彩。于是，我靠着对那遥远的江湖的幻想，熬过一年又一年……
　　“终于有一天，我意识到要是一直等下去，我永远没法实现我的梦想！我必须抓紧时间出发，哪怕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我也要先上路呀！于是我用家里攒了三个月的钱，打了这柄剑，就拿上盘缠离开了家。”
　　他抚摸着锃亮的剑鞘，指尖蹭着那上面的腾云纹。随后，他不轻不重地把剑抽出来一半，看着光滑如镜的剑刃上，映射出自己沧桑的，看不出表情是悲是喜的脸。他看见自己的眼角已经生出了纹路，眼神已不似当年那般清明坚定，脸上的沟壑里躲满了风霜。
　　“金陵城里总会来许多卖艺的武人，我模仿着他们的招式，学了许多拳脚，编了一套自己的武功。我原以为自己是个初学者，有了这套功夫定能惊艳众人，可我没想到，只是因为我的出身，那些名门正派就看不起我！原来，原来想学会天下最强的武功，不是有一柄剑和一颗赤诚的心就能做到的，这江湖，看似谁都能跳进去搅和上几下，实则早就有人为你设好了门槛，宁如斯这样武学望族出身的人能轻松跨过，而对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就像高山一般，难以逾越！
　　“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但我不死心，我不能就这样回家。我去卖力气，去码头装货下货，在酒楼端茶倒水，我想再攒点钱，然后能去更多的地方，学更多的武艺……”
　　沈三打断了他。“你有点武功，去戏班子当个杂耍，舞个刀弄个剑，不是赚得更多？”
　　“那怎么能行？”男子猛地收剑回鞘，“剑是神圣之物，岂能在戏台上亮相，供人赏玩？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守气节，怎能折腰做些伶人之事！”
　　“你的气节，能填饱肚子吗？能养活家里的妻子和孩子吗？”
　　“那难道，咱们卖烧饼的就不配有梦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