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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要槐木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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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雪格外地厚。
明明是正午,天上的云却密得叫人分不清太阳在哪里。
一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挨到巷子最深处。他穿着葛藤织的粗布衣服,布鞋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背着的剑却擦得蹭亮如新。
巷子里东倒西歪地堆着些木材和柴火,墙角被烧过的炭熏得漆黑。他强忍着腐臭味走进了最头上的棺材铺。
一名老者在院子的另一头劈木头。这人看着不知年岁几何,力气却不小,他挥动斧头,身下的那条木材便断成了两截。
“订哪样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中还掺着含糊,像是那人喉咙中积着二十年的痰;他说话时嘴里漏出来的气音,叫人想到一个破了洞却被使劲鼓风的旧风箱。
男子镇了镇心神,“要槐木做板子,钉子要七寸的,钉满四颗。”
老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起身,男子才发现他的腰是永远都直不起来的,整个身子对折着弯成了个虾的形状。
他回过头来,男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寸。
最先叫人看见的便是那糊住了半张脸的眼翳。灰白色的膜厚厚地覆盖在眼上,像密织的蛛网,只有瞳孔的位置被刻意钻开了两个小孔,用来感光。
尽管知道面前这个人是瞎子,男子还是忍不住觉得,那两个小孔后有一对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
“是谁荐你来的?”
“……您就是老瞎吗?”
老者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里间,“上里面等着去。”
那男子拨开帘子,才发现这铺子的前店竟然设在里间。柜台后无人,他正要出去,院子里却响起了那老者的声音。
“泡茶!”
男子转身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一副书生扮相,手中把玩着折扇,脚步虚浮,似身虚体弱,面上却无病容。
“这……公子怎么称呼?”
“叫我沈三吧。”
泥炉里的火把挂在上面的熟铁吊锅熏得油亮。那沈三从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盒子里抓了一把茶叶,丢进锅中的滚水里。
“不知这位大侠,此来是为何事?”沈三示意他坐下。
“当不起大侠这个名号,公子莫要折煞我了。”
“阁下既定的是槐木,想来也懂咱们铺子的规矩,”沈三抖抖袖子,坐到那男子对面,“要讲……”
“讲一个江湖上的奇诡故事,我知道。”男子打断了他。
“茶还得等些时候,您先讲。”
那男子环顾四周。这里间晦暗的很,只开了一扇小窗,点上盏灯才勉强够视物。房梁被虫蛀了几个洞,看上去岌岌可危;房间里弥漫着受潮的朽木味。他盯着那吊锅上方升起的团团白雾,似乎要从无形的水汽里看出实质。
“不知公子可否听说过,曾经的天下第三,宁如斯的故事?”
“略有耳闻。”沈三摆弄着桌上的茶具。粗陶茶壶和白瓷茶盏显然配不成一套,估计是那老头从什么地方捡了拼起来的。他将一个茶盏推到那男子跟前。
男子瞥了一眼,发现那书生左手上竟然缺了根小指。他颤着声开口:
“据说,他出身江南望族,虽然父亲带着妻、子分出家去,可到底是家底殷实。他从前的生活说锦衣玉食不为过,用的那张琴名为"清商",用蜀地的青桐木做琴身,拓蚕丝揉成冰弦,名贵的很。可是后来,他换了琴,也像变了个人,原本是前途无量的名门正派,疯癫以后连魔教都嫌他邪门。公子可知,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我……”
“茶呢!”
院子里那个“破风箱”又在叫唤了。那男子猝不及防地被这声怒吼一惊,吓得打了个哆嗦。
“嗨,那祖宗叫我,您先等会。”沈三赔笑,用铁钩子取下吊锅,往桌上的粗陶茶壶里倒满茶,盖上盖儿。沈三又晃晃悠悠地拎着吊锅上了院子里,拾起放在墙边的那个匏瓜做的瓢,把茶水海海全倒了进去。
男子心说这书生也忒不讲究,只给客人留一壶茶,给自家人却倒了满满一瓢。
“你这哪儿叫饮茶,分明是饮牛饮骡。”沈三笑道。
男子向外看去。里间门小,他只能看见那二人的半个身子。
“去你的,我把秦淮河里的水全喝光也不干你事。”
沈三回到里间,为男子满上盏。“抱歉,您继续讲吧。”
男子清了清嗓子。
这故事啊,得从宁如斯小时候结识的一个人说起。
宁如斯小时候随父母住在扬州。他的父亲是有名的琴师,母亲是武术世家的大小姐,因此他从小就学着弹琴,也练些粗疏的武功。临街呢,有一户姓沈的人家,那家的独子叫沈砚,和宁如斯一般大。两个孩子从小便能玩到一处,无关琴棋书画的风雅之事,尽是些小孩子的玩乐。每当宁如斯被父亲逼着练琴的时候,沈砚都会翻过墙来陪着他,不管他是没调好弦还是弹错音,他都听着。直到宁如斯十六岁上时,他父亲归西,母亲带着他认了祖,搬回了炫京。
宁家搬走两年后,沈家遭了变故。沈父先前的仇家买了杀手,在一个月亮都没有的朔日的夜里,悄么声地抹了沈家。家里人都死了,唯独沈砚不知怎么逃了出去。
再后来,沈砚投靠了当时三大刺客组织之一的断雁楼。被断雁楼训练了几年后,他成了楼里挂名的刺客,用的名叫“判官”。挂了名的刺客都能和断雁楼提规矩,而他的规矩,是一本账、一支笔。
账叫阎罗账,笔是判官笔。
楼里要杀人,就派人把点子的样貌、行踪、习惯等记到他的账本上,连点子的名字都无需报,因为判官不问缘由,只管杀人。
他的杀人武器便是一支判官笔,意为“替人裁决”,因此他接到的单子大多数是涉及官场纠纷、江湖仇杀的。判官笔这东西虽不如刀剑锋利,但大力刺中死穴、要害,便可当场致人殒命。事成之后,判官会用朱砂在那页账下面批上红字“已了”,代表账清。
判官在断雁楼一待就是十年。宁如斯在十丈红尘里走了十年,判官就在血雨腥风里杀了十年。终于有一天,判官接到了新的一单,行将亮青子时,发现那人是宁如斯。
怎料判官忘恩负义,丝毫不顾及当年情谊,对宁如斯痛下杀手。宁如斯那时只是一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但好歹有武功傍身,逃过一劫,可是他那名琴“清商”却被判官毁了。判官用他的笔狠劲一扫,琴弦尽数崩断,桐木琴胎也叫他捅出个大窟窿。
宁如斯是多么爱琴的一个人呐,可是清商真是彻彻底底地毁了,修不回来了。这般毁了他的琴,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折辱。更何况,要杀他的是他曾经唯一的听众,曾经视为挚友的一个人。他恨判官,恨意化作执念,支撑着他不断精进武功。
后来,他终于寻到了判官。他杀了判官,似乎觉得这样不解恨,他斫了他的骨,放了他的血,抽了他的筋。
判官毁了宁如斯的琴,宁如斯便要把判官做成一张新的琴。他用骨头做成琴身,指骨做成琴轸填进轸池,把他的筋揉进弦里,用血泡了弦,做出了一张通体发黑,琴弦红亮的琴。
宁如斯给这张琴起名为“判官”。
据说,判官的灵魂留在了琴上,让那琴通了灵。临阵风动,那琴不用拨动就能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一个人捂着嘴在笑。看见敌人,那指骨做的轸便会自己转动,紧弦调音。调音的时候,那暗红色的弦会诡异地跳动,像人的脉搏。
那张琴做成之后,宁如斯便不正常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把琴做成这样,他答:“他爱听我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