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凡天录》无庄

3、坐而论道 一日，琉璃

　　一日，琉璃同兰家老爷子论道。这兰夫子亦把她视为忘年之交，两人谈天论地，无所不聊。素心在旁缝补衣物，庭院里风过老树，簌簌如雨。
　　聊到仙魔之辩，兰夫子呷了一口清茶，眯眼望向窗外：“何为仙，何为魔？老夫以为，仙魔无别。”
　　琉璃喝一口凉白开，抬起那双清透的眸子：“哦？世人皆道仙魔之别在于心性善恶、道途正邪，夫子不怕污了仙家清誉？”
　　兰夫子哈哈一笑，白须微颤：“小琉璃呀，素心劝你的话，看来是你听进去了。清誉？此间并无外人，坐而论道，百无禁忌。”他放下茶盏，声音缓下来，“你可知北境魔尊，三百年前是什么人？”
　　琉璃接道：“只听说他凶名极盛，难道早年不是魔？”
　　“岂止不是魔。”兰夫子叹道，“他当年是北境最负盛名的修士，门下弟子皆以正道自居，那时他逢人便说仙魔殊途，如隔天渊。后来仙门三会，论道争脉，他连败三轮。第一轮，洞天后移；第二轮，灵脉削半；第三轮，连门派的地气都薄了。他嘴上说无妨，可弟子筑基丹一减再减，坐关的寒玉碎成齑粉。他最看重的一个小弟子，天资极好，偏偏缺一味凝魄药，冲关时魂魄散了。”
　　琉璃道：“就此便入魔了？”
　　兰夫子摇头：“哪有一夜入魔。是慢刀子割肉，割了百年。他起初还去争，去论理，去求旧友通融。可仙门旧例如此：谁占住福地，谁就灵脉丰；谁灵脉丰，谁丹炉旺；谁丹炉旺，谁道统盛。你若画不下结界，聚不起仙贡，自己能熬，门下弟子可熬不过。所谓仙者，不过是圈了福地，享一方的地气。上界仙尊里，也有不少数年前还是纵横魔头。一旦登临仙宫，啜饮仙贡，那身魔气也化作祥云了。”
　　窗外忽然卷过一阵凉风，兰素心咬断线头，收齐针脚，起身替二人添水续茶，低声道：“琉璃曾说，那仙贡是百姓的生息？”
　　琉璃轻声道：“凡人同修仙者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能否掌控自身的灵气。仙、魔或坐拥灵脉，或掠夺灵气，灵气对他们来说是源源不绝的资源。人，乃万物之灵长，天生便身具灵脉，但未经修炼无法掌握，先天之气便如涓滴散入山川。若有境界阵法引之，凝成可供修行的灵息，这便是仙贡。”
　　夫子补充道：“它本是旧例，如河水流过田垄，取多取少，全看道心与地势。可道心这东西，代代相沿，最经不起惯。取惯了，便忘了那水本是从别人根上渗出来的。”
　　琉璃沉默片刻道：“若是凡人也能掌握自身的灵气呢？”
　　兰夫子看她一眼，笑意微敛：“你这想法，有不少灵台澄澈的仙尊也曾论及。可凡人溺于七情六欲，愁于衣食，耽于劳碌，图于子荫，哪还有多余的心力。”
　　琉璃想着来桃林村之前，一路流落的经历，不甘心道：“凡人就活该受罪吗？仙人都是凡人修来的，真的存在所谓的仙凡根器不同吗？”
　　夫子肃然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祖上虽是仙人，但断了传承，我也没修过道，根基尚不如素心。你这个问题，我实不知。但早年间听闻仙宫有人推演过，这条道途，可能是通往化神之上那个从未有人到过的境界的关键。”
　　琉璃望着杯中水纹，低声道：“真的从没有人到过吗？前些年流落江湖时，偶遇一浑身青光的婴孩，当时不知是哪位大能所化。那婴孩说他其实早已身殒，后继者毁其供奉，失了道统传承，仅余一点灵光飘荡世间，无力度我苦厄。他也不传我修行法门，只同我论道一番。一席对谈，令我灵智顿开，对我来说恩同再造。”
　　兰夫子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沉吟不语。
　　二人又聊到桃林村村名，琉璃道：“在这住了几个寒暑，却是不见桃林，不知其名何故。”
　　夫子道：“我实也不知，仅从地方志残本上看到桃花林、山溪、小口等字，乡民中也有流传桃林许愿之说。”
　　琉璃道：“说到山溪，村里那口井有点混浊了，您那本《工物》书上有水车、笕管之法，我想找里正组织些人手从溪流那里引水出来，方便浇灌。另有《土木》一书记载了木石建材性状，我想可以盖个洁净的新厕，让村里人用得舒服些，也好取圊肥。”
　　夫子笑道：“此法甚好，此前你带来的新蚓种，搭配圊肥，竟能改善土质。这里本是个偏远难行的穷困村落，去镇里的路都荒了，车、马皆不得行。而现在呢，家家户户无饥馑之虞，能腾出人力纺布了。大家念你的好，你有了新想法，大家肯定支持，我同你一起去跟里正说。”
　　且说琉璃与夫子同至里正家中，将引水、建厕两桩事体细细说了。里正素日最是持重，闻听此言，拊掌笑道：“好个琉璃！前番红蚯蚓配圊肥，已叫村里亩产多收了数斗，今番又要引溪水、盖新厕，这可不是要把咱们村子翻个新么？”遂敲锣聚众，不多时，村中老幼齐集打谷场上。
　　琉璃立在石碾旁，先讲引水之事。她原不曾干过墨工活，只是游历时碰到匠人了，便手脚勤快地帮人打打下手，端茶倒水，匠人也乐得同这小丫头吹吹牛，闲聊几句心得。日常观摩山水走势，悟出许多道理，可同夫子家的藏书印证。
　　只听她道：“山里最是不缺竹子。村东那条山溪，地势比村子高出丈许，若用竹笕相接，顺坡而下，水自然流到田头。只是竹笕须选三年以上老竹，节要打通，接口处用桐油拌石灰糊严，再以麻丝缠裹，方不漏水。每隔三丈立一个木杈架住，免得竹管坠地淤塞。”
　　众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咂舌。一个后生叫道：“琉璃妹子，这竹管遇着沟坎怎生是好？”琉璃道：“遇沟则架木为桥，遇坎则凿石为槽，只消顺着水势，不要叫它逆走便是。”
　　当下里正分派：年壮男丁上山伐竹，老成的破竹通节，妇人搓麻丝、熬桐油，孩童也不闲着，往溪边搬碎石卵石垫桩基。一时间，满村动起来。山上伐竹声、溪边削竹声、场上熬油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琉璃往来巡视，见有竹管接得歪了，便亲手校正；见有接口糊得薄了，便叫补上两遍。夫子拄着藜杖在旁看着，捋须笑道：“这丫头，倒像个积年的匠作头儿。”
　　如此忙了三日，自溪口迤逦而下，蜿蜒如青蛇伏坡，足有二百余丈，直通村中一口大石缸，另一路通到田垄沟渠。
　　放水那日，全村围看，只见清凌凌的溪水顺着竹管奔涌而出。小孩子们拍手雀跃，几个老人家颤巍巍上前，掬一捧水尝了，连道：“清甜！比井水还强些！”夫子见了，忙道：“溪水还是煮熟了喝好，免生虫蛊病。”自此，村中饮水和园圃浇灌，便都用了这活水。
　　引水功成，琉璃又与里正商议盖新厕。她寻思：庄户人家的茅厕，历来是露天土坑，臭气熏人，蝇虫乱飞，若要将就改善，须得在通风、盖覆、粪尿分置上做文章。
　　便选了村后一片高燥地，画了图样，教众人挖坑筑基。坑壁用卵石垒砌，石缝间灌以糯米浆调和的石灰泥，抹得光滑如镜，不使渗漏。坑上搭木梁，上覆厚板，只留蹲口。蹲口后设一木槽，斜通地下陶瓮，专收尿液，上加木盖。粪便则落入下方木桶，桶旁置一筐草木灰，每用毕即撒灰一勺，盖得严严实实。
　　最妙是那通风之法。琉璃叫人取来几根打通的长竹，从粪坑一侧斜插而下，上端沿墙而上，高出屋檐三尺，顶端加一顶竹编笠帽，雨打不进，风吹得出。又在厕壁高处开两个小窗，蒙以细篾纱，透光透气，蝇虫难入。入得厕中，微风习习，竟闻不见多少秽气。
　　村中有老农起先私下说：“茅厕罢了，费这许多周折，莫不是要盖金銮殿？这些年刚吃饱饭，本该多囤些粮以防饥年，怎地浪费人力做这等事。”
　　他其实说出了不少人的想法，只是碍于情面，受了琉璃蚯蚓增产和竹笕引水的恩惠，村人觉得就当是哄这女娃子开心也好，且助助她吧。待盖成之后，那老农头一个进去试了，半晌出来，脸上讪讪的，只道：“倒也……倒也干净。”众人哄笑。
　　琉璃先自行试验，印证书中之法后，又教各家将清出的粪污与秸秆、落叶分层堆积，外面覆土，令其发热腐熟，过两三月再施到田里，不但肥力更佳，且不生虫害。村人将信将疑，照法堆了一堆，后来掰开一看，里面热腾腾的，草叶俱已朽烂成黑土一般，这才彻底服了。
　　琉璃在自家小院里将竹筒破节钻眼，插在垄间，平日里吃剩的果皮、摘下的烂菜叶子之类的塞在里面。温窈窈有天见了，好奇地往里看，发现一堆蚯蚓在里面团成一团取食，还有不少白白细细的小蚯蚓。
　　于是这个小法门也传了出去，琉璃哭笑不得地敲窈窈的脑袋道：“若真是好法子，我还会藏着自己用不成？我这是院子里的小片地弄着玩的，田里大片土地直接翻肥就是了，不用这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