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凡天录》无庄

4、村社一新 不过旬月之

　　不过旬月之间，村中变了模样：溪水经竹笕汩汩引入，穿村过户；新厕墙瓦齐整，隐在绿树丛中；田间堆肥成垄，再无往日污秽四溢之象。
　　村人盛赞琉璃，琉璃道：“这竹笕引水之法原不过是书中所载，兼之日常所见中悟得的粗浅法子，哪里当得如此厚赞。还是靠众人齐心出力，方有此功。”
　　只是见村人欢喜，自己心里也自是欢喜的。当下抬眼望去，只见暮色中竹笕如龙，溪水潺潺，新厕檐角挂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和着远处孩童的笑声。
　　琉璃想起流荡江南时见过的桑基鱼塘，又道：“我从前路过太湖边一处村庄，见那里人家不单种稻，还在低洼处挖塘养鱼，塘基上种桑，桑叶喂蚕，蚕粪倒回塘中喂鱼，到了秋冬，又把塘底的淤泥挑到桑基上肥树。如此循环往复，竟无一样废弃之物。那村子里的桑树，叶子又大又厚，绿得发乌；池塘里的鱼，条条肥壮，鳞片亮得晃眼。我那时只觉新奇有趣，如今想来，这法子端的是好。”
　　夫子听罢，点头叹道：“不错，这便是古人所谓‘变废为宝，物尽其用’了。老夫早年游学，也曾在湖州地面见过，彼处人称‘桑基鱼塘’。水养鱼，泥肥桑，桑饲蚕，蚕粪又归水，环环相扣，真乃天工开物一般的巧思。”
　　里正听得两眼发亮，忙问：“琉璃，依你看，咱们村后那片低洼的烂泥塘，可能照这法子整治起来？”
　　琉璃道：“正是要寻这样一处地方。烂泥塘地势低，稍加清挖便是现成的鱼池。此地水土风物不同江南，恐无法照搬，需做些改动。不若将周边塘基垫高，种上果树，两三年即可成林。再养些鸭鹅肥水，鱼苗的事···”
　　村人中自有人道：“我认得镇上鱼行的刘二，可托他捎些鲢、鳙、草鱼苗来，倒不费事，只是路途难行，需多两人去抬。”
　　琉璃道：“善，我本拟去溪中捉鱼，倒是一人计短了。果然得大家伙群策群力，集众智众长，方能成事。”
　　一番话说得满座皆喜。里正当即点了数十个青壮，约定次日一早便去村后看那烂泥塘。
　　次日天刚放亮，薄雾未散，众人便扛着锹锄、挑着畚箕，随琉璃来到村后。那烂泥塘足有五六亩大小，四周生满芦苇菖蒲，水中浮萍密布，蚊蚋成群。琉璃沿塘走了一圈，又折了根竹竿往水中探了探，回身道：“此处水深不过二三尺，塘底平缓，正合养鱼。若将塘中淤泥挖出，垫在四周作基，便成了高基深塘之势。这塘泥甚肥，直接垫高种树，还省了肥料的事。”
　　众人听得有理，当下分作几班：一班割芦苇清浮萍，一班掘泥垫基，一班用土筐将淤泥挑到四围摊平。那塘泥乌黑油亮，沉甸甸的，一担挑上肩，压得人腿肚子打颤。村中后生们却不叫苦，一个个脱了外衫，赤着膊子干得热火朝天。有那顽皮的，趁人不备，抓起一坨塘泥抹在同伴脸上，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琉璃也不闲着，带着窈窈、映雪和几个伶俐的姑娘在塘基上打桩放线，把果树坑位一一用草木灰圈出，间距、行列都依着游历时所见的格局。托人购来的树苗先假植在塘边阴凉处，待塘基整好便移栽上去。
　　晌午时，兰素心带着村中妇女箪食壶浆地带来吃食，照顾各家汉子。琉璃一边吃着饭，眼睛还在望着塘基格局，心中默算。素心也不打扰她，拿出帕子给她擦汗。
　　不消十日，烂泥塘已大变了样：水面清朗如镜，塘基整齐如埂，埂上新栽的树苗虽还矮小，却已吐露新芽，嫩绿可爱。到了引鱼苗那日，全村人又围在塘边看。村民用两只大木桶挑了鲢、鳙、草鱼苗来，不知多少尾，细如柳叶，在水中聚作一团，银光闪烁。他们用木勺连鱼带水轻轻放入塘中，口中念道：“去吧，好生长着，来年都成大鱼。”那鱼苗一入水，四散开去，倏忽不见。
　　夫子拈须笑道：“等鱼苗长大，即可放入鸭鹅。待得三五年后，此处便是‘绿荫覆岸，肥鱼满塘’之景了。”
　　村中孩童围在塘边，有的蹲着看水中游鱼，有的追着蜻蜓乱跑。夕阳西下，塘面泛金，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琉璃立在塘基上，望着这一片新整的鱼塘，心中忽觉十分安宁。
　　正想着，忽听远处有人喊：“琉璃姐，快来看，塘里冒出个大王八！”她转身望去，却是邻家的小柱子，正用树枝拨着塘边一只探头探脑的甲鱼，引得众孩童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琉璃不禁莞尔，抬步走去。暮色渐合，村中炊烟四起，那新挖的鱼塘、新栽的树苗、新盖的茅厕、蜿蜒的竹笕，都静悄悄地没入了温柔的夜色里。
　　且说鱼塘初成，树苗新绿，村中上下都欢喜不尽。这日清晨，琉璃在塘基上走了一圈，见水面清朗，鱼苗游得欢实，心里却想起另一桩事来。原来竹笕引来的溪水，虽已接入村中的石缸，供人取饮，但村人洗衣、洗菜、涤器，仍多挤在溪边或石缸旁，污水横流，既不清净，也糟蹋了活水。夏日渐近，孩童们又爱往鱼塘里扑腾。那塘子水深，养了鱼后，塘水肥浊。若是在塘中游水，塘里有水草、鱼鸭鹅，说不得被缠住、撞上，实为隐患，岂能不防？琉璃便动了再修一座清水池的念头。
　　她也不声张，先到村后看了半日地势。只见鱼塘东北角有一片洼地，约莫一亩有余，比鱼塘略高，若在竹笕末端分一支水来，正可流入其中，再于西南角开一浅口，使余水回入溪沟，便是活水常流了。琉璃用竹片在地上画了半日，又寻来几块卵石压住草标，将池子的大致形状标出，方才回去寻夫子与里正商议。
　　里正在场院上晒谷，听琉璃说了，便道：“你这丫头，又是什么新想头？莫不是要把全村都翻修一遍？”
　　琉璃笑道：“这回不是大动，只在鱼塘旁边挖个清水池，叫大伙儿有个干净地方洗衣涮物。夏里孩童要戏水，也可去那池中，省得往鱼塘里钻。鱼塘那边，最好围上竹栏，且须同各家交代，看好孩子，莫要在里面戏耍。”
　　里正沉吟道：“我正愁这水人使起来不洁净。若有清水池，果然便宜。只是这池子要防着下边渗漏，又怕雨水大了漫了鱼塘。”
　　琉璃道：“不妨。池底用黄泥、石灰、细砂拌了夯打，再铺一层卵石，便不易渗。四围高起二尺，留出水口，水大时自然溢走，回入溪沟，不犯鱼塘。池边再种几棵柳树，夏日荫凉，人也好歇脚。”
　　夫子从旁听了，点头道：“此法与古人‘潴水防旱，蓄水备火’的道理相通。《月令》有云，季春之月，命司空修利堤防，导达沟渎。咱们虽无司空，却有琉璃。”说得里正也笑了，当下便定下主意，仍如前番一般，敲锣聚众。
　　次晨，村中男女又齐聚鱼塘东北，与众人分派：壮丁掘土，妇人搬石，老人小孩拣拾卵石铺底。那洼地土软，掘起来倒不吃力，只半日便挖下去二尺来深。
　　琉璃叫人把挖出的土堆在北岸，稍作拍实，种上几排菖蒲，日后可以固岸。又见池底渗出些水来，她眉头一皱，让众人先停了手，取来几筐生石灰，细细撒在池底，再覆一层干黄泥，用石夯反复夯打。几个后生轮流举夯，吆喝声震天响，池底被夯得平平整整，硬如石板。
　　如此忙了四五日，池子渐渐成形。琉璃又请人将竹笕末端用木三通接出一支细管，引水入池。那细管口用棕皮裹住，免得泥沙冲入。
　　池子西南角则用石板砌了一道宽约二尺的溢水口，下接小沟，蜿蜒回入山溪。池边用竹篱围了半圈，只留两个缺口：一处近水，方便取水洗涤；一处略远，铺了几块青石，供人下水。池中又投了些水草、菱角根，养了数十尾寸把长的柳条鱼，专吃蚊蚋。
　　开池那日，正逢村里小满节气，家家煮了梅子水、蒸了青团，齐聚池边。溪水顺着竹管汩汩注入池中，清可见底。阳光斜照，池底卵石上水光潋滟，柳条鱼穿来穿去，倏然如梭。几个半大孩童早已按捺不住，脱了鞋袜，挽起裤脚，试探着下了水。先是一阵惊呼，随后便嘻嘻哈哈闹起来，互相泼水。妇人们提篮端盆，也来池边洗衣，棒槌声起落有致，和着水声、笑声，煞是热闹。
　　一老妇蹲在池边，抬头望望竹笕，忽然叹了口气：“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着水也是金贵东西。往后洗菜洗衣再不用跑溪边了，夜里不怕踩了蛇。”众人皆笑。
　　琉璃见池水清亮，心下欢喜，又叮嘱道：“这池子是活水，可也不能糟蹋。涮马桶、倒秽物的，只许去下游沟里，不得到池边。孩童戏水，也得有大人在旁。”众人连声应了。自此，村中炊饮、浣洗、戏水，各得其便，再不似从前那般混杂。
　　黄昏时分，村人散去，池边渐静。琉璃独自坐在柳树下，脱了鞋，把双脚浸在清浅处。池水被太阳晒了一天，略微温凉，鱼儿游来啄她的脚踝，痒丝丝的。西天晚霞映在水中，金红一片，直似铺了一层锦缎。远处田埂上，几个孩童追逐着归家，手里还提着半篮螺蛳。琉璃看见了，想起医书中写到螺蛳若不熟食，易生蛊胀，忙高声叮嘱道：“螺蛳煮熟了方可吃！”几位孩童笑着应了。
　　琉璃身体后仰，双手撑着石板，仰头看天上的流云。映雪自琉璃身后缓缓行来，低头看着她。琉璃的视界中出现映雪颠倒的脸，映雪道：“如何？今日可称了你的心？”琉璃莞尔道：“还差得远呢。我见那下游沟边还有些泥泞，来日再铺些石板，雨天便不滑了。”映雪似被她的笑容刺到双目，移开视线道：“村里有了你，真是天大的幸事。”说完，也不待答话，甩着马尾走了，背影竟比她鏖战落败时还要狼狈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