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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玄裴两党联姻 中秋家宴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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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雍城,仁安五年,农历八月十五
中秋皇家夜宴,设于雍和殿前。
殿宇中筑起一座高台,皇帝与皇后端坐其上。高台四周,御前带刀侍卫列阵肃立,腰悬长刀,目光沉静地巡睃四下,稳稳护持着整场宴席。台心舞姬随乐翩跹,广袖如云,灯火与溶溶月光一同淌过她们衣袂。
宴席依古制以左为尊,两侧分席而设。
左席坐着三皇子萧景玄、五皇子萧景瑜,还有安宁郡主赵令妩与嘉禾郡主赵令韶。唯独不见废太子萧砚之——自被废黜之后,他常以身体违和为由推辞宫宴,帝后心中虽有惋惜,却也不便强召。几人低声闲谈,气氛尚算松弛。
右席尽是朝中重臣。前左相、现太子少傅裴怀谦居首,身侧是侄儿裴宣衡,再旁便是裴宣衡的亲妹裴明兰,往后另有两位大员与他们的诰命夫人。满堂灯火璀璨,众人举杯笑语,一派升平热闹之象。
席上摆满珍馐美酒,不少菜肴还没怎么动过筷子,就有侍女上前撤下,换上新菜。高台两侧立着檀木屏风,上面嵌着细碎宝石;两排描金红灯笼顺着皇城御道绵延数百米,灯火暖融融的。众人举杯相酬,或是低声说笑,当真是一派喜乐太平的模样。
三皇子萧景玄褪去平日上朝那身三品紫袍,只着一身闲雅便服。他生得过分惹眼,眉眼细秀,带着几分近乎阴柔的精致,骨子里却藏着桀骜,一副万事不入眼的倨傲。哪怕只是随意倚坐,那份迫人的存在感也无从遮掩。
相较之下,五皇子萧景瑜性情温厚,只在旁人谈话时适时应上一两句,举止沉稳有度,两位郡主时而望向台上舞乐,时而低声说笑,举止端庄雅致。
裴家这一席,光景却有些不同。
十八岁的裴明兰挨着兄长裴宣衡坐着。脸颊上还留着浅浅婴儿肥,肌肤莹白,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她并非那种一见惊心的绝色,却清爽鲜活,宛如夏池中缓缓舒展的荷,看着就让人心头轻快。
她全无别家贵女那般拘谨自持。一双眸子亮晶晶追着台上舞姬打转,看得入神时便微微出神;遇着合意处,便击掌欢笑,眼尾弯成温柔的月牙。看不多时,又侧过头去逗弄身旁神色紧绷的兄长。
裴宣衡被她闹得无可奈何,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压着声提醒:“圣上与皇后都在台上看着,别太过淘气。身为女子,总要顾几分仪态。”
裴明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稍稍收敛了动作,眼底那份灵动却半点不曾敛去。
这一幕恰好落入帝后眼中,二人反倒愈发喜爱这姑娘不加矫饰的真性情。
裴宣衡的眉目,与那个隐于通天阁、日夜勤练武艺的堂弟裴墨骁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判若云泥。
堂弟裴墨骁饱经风霜,却坦荡明亮,眉目如晴日光景;堂兄裴宣衡唇形偏薄,侧脸线条冷峭,神色沉敛,周身萦绕着一层凛冽寒气。
知晓内情的人都明白,裴宣衡和裴明兰的生父并非裴怀谦,而是他的胞弟裴怀寂。
早年裴怀寂与北静王齐名,是战功赫赫的护国大将军。裴怀寂爱妻亡故后,他终究难遣丧妻之痛,辞去全部官职,遁入空门,从此不问朝堂世事。一双儿女便托付给伯父裴怀谦照拂长大。
宴席之上笙歌不绝,可水面之下暗流潜涌。萧景玄与裴宣衡本就是朝堂上的对手,纵然隔着满庭灯火,目光偶然相触时,亦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
片刻后,一曲舞毕,丝竹之声缓缓停歇。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徐徐扫过全场,语声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又是一年中秋。这些年天下大体风调雨顺,虽西北边境偶有纷争,百姓尚可安身度日。今日设宴,一为赏月团圆,二来,朕尚有一事要宣告。”
他先望向三皇子萧景玄,再将视线落于裴明兰身上。
“老三景玄今年二十六,转眼便要二十七,至今尚未册立正妃。朕看裴怀寂之女明兰,性情鲜活坦荡,很合朕意。”
皇帝目光扫过满殿宾客,声量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席间:
“诸位爱卿,今日中秋宴,朕有两件喜事要宣告。
第一件,裴家有女明兰,品性端淑、知书达理,朕今日做主,将裴明兰许配于三皇子萧景玄,不日便行纳采定亲之礼;
第二件,北静王萧嵩此前上书求娶尉迟国丞相之女尉迟阿霓,朕已然应允,册封尉迟阿霓为北静王侧妃,另赐珍宝若干,令礼部择期筹办册封与婚仪。
愿诸位同贺,共饮此杯。”
言罢,殿内骤然沉寂。片刻之后,众臣们纷纷起身敬酒道贺,皆称圣上英明之举。
皇帝略一思忖,又缓缓开口:
“按世家旧例,婚典多选在年底、除夕之前。大婚吉日,交由礼部合二人生辰八字仔细勘定,诸事再循序筹备,另有北静王立侧妃一事行册封之礼便由他自行安排即可。”
他稍作停顿,又添了一句:
“既是朕亲赐的两道良缘,这份喜气不该只囿于宫墙之内。传朕旨意,京城大酺三日,许百姓畅饮欢庆;再令顺天府为城中孤苦贫寒之家分发米粮布帛,搭棚施粥,广布恩泽。”
灯火轻轻摇曳,月华静静铺洒在雍和殿前。众大臣都在举杯敬上,私自称颂皇恩,说这是难得的好姻缘。唯有当事几人,心思各异。
身为准新郎的萧景玄,面上神色半点未变,眼底光影晦暗不明,辨不出喜怒。
身旁五皇子与两位郡主纷纷笑着道贺,萧景玄只微微扬唇,漾开一抹散漫又恣意的笑,带着几分他惯有的随性调侃。只见他指尖轻轻捏着一只白玉酒杯,将杯中清酒缓缓饮尽,身姿松弛洒脱,看似全然不在意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
一旁的裴明兰却彻底怔住了。
她呆呆坐在席上,一双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像猝不及受了惊雷轰击。好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皇帝口中赐婚的人,竟然是自己。
她要嫁人了?
要嫁给传闻里名声风流、性情难测的三皇子萧景玄?
这岂不是要把她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巨大的震惊席卷了她,裴明兰瞬间慌了神,身子微微发僵,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兄长裴宣衡,声音又轻又颤,带着浓浓的无措与害怕:
“哥……我、我从来和三皇子没有半点交集,平日里在京城,人人都说他风流随性、名声在外。我不想嫁给他,我真的不想……”
裴宣衡眉头骤然紧锁,脸色沉得彻底,眼底翻涌着阴郁与深深的戒备。他生怕妹妹口无遮拦、祸从口出,立刻低声厉声制止:“休得放肆!”
“陛下亲赐的姻缘,是天大的福分,何来不好之说?本是天造良缘,倒是你,这娇纵任性的性子,也该好好收敛改改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叹了口气,眸光沉沉,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究竟是忧,是怒,还是不舍得这个幼妹。
此刻满殿文武百官,尽数起身举杯,齐齐躬身道贺,呼声整齐响亮:“圣上英明!此乃良缘佳配,才子佳人,般配至极!”
满堂称颂之声不绝于耳,可诸位大臣心底,个个通透清明。
朝野上下谁都清楚,三皇子萧景玄一脉的玄党,与裴宣衡坐镇的裴党,素来水火不容、针锋相对,多年来朝堂博弈、纷争不断。
那西域藩属国尉迟国更是与大宸王朝交战多年,多次大败于北静王手下,如今先帝竟撮合北静王与尉迟国实权的丞相联姻?竟令众大臣意外,不过众人颇感是两国交好之兆,或许能久为利好,为我国边境谋得长久和平。
可今日陛下一道赐婚圣旨,竟将裴党核心首脑裴宣衡的亲妹,指给了玄党核心的萧景玄为正妃。
这一桩婚事,恰似一根无形的锁链,硬生生将“玄”“裴”两派死敌捆在了一处,又明面上顺了北静王的意,将那西域宠妃册封为他的侧妃。
往后两党,便是骨头连着筋的亲家,即便政见依旧相悖、理念全然不同,也再难肆无忌惮掀起朝堂腥风、派系乱斗。
萧景玄回到晋王宫时,夜色已深。
他弱冠之年便受封晋王。侍从伺候他卸下宫宴礼服,细细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寝衣。他并未即刻安歇,移步走进卧房相连的小书房。
中秋夜色清宁,一轮皓月高悬天际,薄云悠悠浮动。晚风携着微凉秋意,吹落庭中黄叶,缕缕金桂甜香顺着窗隙漫入屋内,静谧悠然。
烛火摇曳不定,萧景玄半倚临窗软榻,拆开西北北郡城密探送来的书信。
信中所载皆是旧闻琐事:尉迟国丞相进献的幼女尉迟阿霓,近半月来盛宠不衰;北靖王依旧借着西域通商的由头走私货物,暗中勾结地方官员,在茶马、盐铁要务中大肆敛财牟利。
这些动向,他早已尽数掌握,心知如今时局未到,尚且不是朝廷动北靖王的最佳时机。他淡淡敛了心绪,将信函折好,收进案台下方的暗格之中。
闲来无事,他从榻边书架抽了一卷常读的诗文,本想静心品读,神思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白日御宴的赐婚一事。
今日宫宴,是他第二次见到裴明兰。
依稀忆起数年前,他刚满二十、初受晋王封号之时。彼时他与裴宣衡尚未站在朝堂对立面,虽政见略有参差,却惺惺相惜,私交甚笃。
一次他赴裴府与裴宣衡议事,偶然撞见了时年十二岁的裴明兰。
正值初夏,院中老桃树结满青果,个头刚及拳头,青涩坚硬,远未到成熟之时。小小的裴明兰生得粉雕玉琢,圆乎乎的脸蛋透着稚气,眉眼粉嫩,模样像极了年画里讨喜的娃娃。她身着一袭绣满粉色荷花的初夏轻衫,乌黑发髻挽成两个俏皮小髻,只簪着两支素净发簪,娇俏灵动。
自幼失恃,父亲又早早遁入空门,她被兄长与伯父万般宠溺惯了,性子娇憨任性、肆意无拘。因够不到枝头青桃,她软磨硬泡缠得府中小厮推脱不得。
那小厮只得俯身驮她在肩头,数名家仆团团护在身侧,生怕娇贵的小姐磕碰受伤。
只见她抿紧粉嫩唇瓣,小脸紧绷,认认真真拽下数颗青桃,匆匆洗净便咬了一口。
酸涩的口感瞬间让小小的裴明兰眉眼皱作一团,模样憨态十足。
她自个儿是消受不了这酸涩的生桃了。
可她摘过的桃子半点不许浪费,小小年纪的她便摆出十足架子:叉着腰、神色严肃地盯着一众小厮,勒令他们将剩余酸涩的青桃尽数吃完。
非说是她赏赐给他们的。
看着众人被酸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她反倒一脸正色瞧着,半点不心软。
彼时的萧景玄立在廊下观望,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裴宣衡那般温文尔雅、知礼守度、聪慧端方的君子,竟有这样一个娇纵蛮横、肆意随性的小妹妹。他彼时只淡淡一笑,未曾多留,便转身离去。
时隔数年,当年那个肆意淘气的粉衫小丫头,竟被一道圣旨,赐为他的正妃。
萧景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心中五味杂陈。以裴明兰这副娇憨任性、被宠坏的性子,日后入主靖王府,怕是真要将这座府邸搅得鸡犬不宁。
可帝王金口玉言,圣意难违,这桩婚事早已是定局,他无从更改、无从推脱。
收敛纷乱心绪,他垂眸看向手中诗文。这些篇章他早已熟读成诵、烂熟于心,依旧轻声沉吟默念数首。
合上书卷,晋王殿外院的金桂阵阵飘香,一轮明月静静悬在沉沉夜空,清辉洒遍整座王府。他放下书卷,解衣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