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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父子君臣 三皇子与皇 ...

  •   南都雍城,仁安五年,农历八月初八

      三两日光阴倏忽而过,萧景玄一行终于抵达京城。

      北郡城中,他在权谋博弈上不敌北静王的消息,早已经传回帝都。市井百姓听闻之后一片哗然,可碍于三皇子萧景玄的威势与朝堂禁忌,众人只敢私下窃窃私语,不敢公然议论。朝堂之上,不论是裴党还是玄党,满朝文武全都缄口不言,无人敢率先提起北郡一事。

      萧景玄车马归抵亲王府,府门前,司礼太监早已在此等候。先帝算准他今日回京,特意命礼部备下接风之礼,一道御旨也随之送到。

      谕旨之中言道,他远赴北郡一月有余,舟车劳顿,为边疆祸乱殚精竭虑,劳苦功高,赏赐诸多珍宝奇玩;又特许他归京之后,可先在家中休养数日,不必急着入宫觐见。

      萧景玄屈膝跪地,双手接下圣旨,垂首颔首,声音沉稳:“儿臣萧景玄,谢主隆恩。”

      休整三日之后,萧景玄遴选两三名心腹随从,带着一众侍卫赶赴皇宫。侍卫尽数留在宫门外等候,他只带着心腹步入殿内,按照谕旨前来拜见他的父皇。

      此处是凝晖殿,乃是帝王平日接见皇子、亲王与近臣议事的大殿。

      皇帝抬眼望见萧景玄,见他此番从西北归来,身形瘦削,纵然已经歇息了数日,眼下依旧浮着难以消弭的倦色,眉宇间满是奔波劳碌留下的疲惫,心中生出几分疼惜。

      “我儿阿玄,辛苦了。”皇帝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体恤,“北郡那边的事,朕已然略有耳闻。你在当地斡旋一月有余,能有所实绩,实属不易。”

      萧景玄躬身行礼,神色恭谨谦逊:“儿臣不孝,令父皇忧心。此番北郡之行,未能彻底凯旋,有负父皇期许,儿臣心中羞愧有加。”

      一番客套对话过后,皇帝挥手,命殿内所有侍从尽数退下。

      偌大的凝晖殿内,只余下父子二人与萧景玄带来的几名心腹。

      萧景玄自袖中取出一叠密卷文书,正是从北郡带回,记录北静王私通祁罗国的机密证物,双手奉上前。

      皇帝看完密卷,勃然大怒,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

      “自先皇册封萧嵩为北静王,命他镇守西北,虽有战功,可他的不臣之心早已显露。朕一直按兵不动,只因时机未到。我大宸平定战乱不过三十载,举国动武,恐又酿出数十年内乱。”

      他语气满是愤懑:“好一个城府极深的伪君子!表面温恭退让,不问政事,背地里却私通敌国,觊觎皇权。今日若就此放过,朕心中这口恶气难平!”

      说罢,皇帝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眉头紧锁,花白的胡须随着喘息不住抖动。

      萧景玄见状,立刻屈膝跪地,行君臣大礼,神色凛然:“原父皇心安,切记珍重龙体。儿臣立誓,愿拼死辅佐父皇,铲除这西北孽障,守护大陈国土安宁。”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殿中烛火幽幽摇曳。

      皇帝听罢萧景玄赤诚立誓,心头百感交集。他缓缓走下丹阶,亲自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三皇子。

      那双执掌大陈江山数十年的手掌,早已布满苍老褶皱、筋骨松弛。他牢牢握着萧景玄的手,语气满是愧疚与唏嘘:

      “我儿,朕膝下仅有三子。这二十余年,朕事事看在眼里。你本是三子之中天资最卓绝、心性最通透之人。只可惜,是朕早年糊涂,心存偏见、偏心过重,忽视于你,压制了你多年,才让你的一身才干,迟迟不得舒展。深宫隐忍多年,委屈你了。”

      萧景玄面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他垂眸颔首,目光落于地面,语声沉稳恭谨:

      “父皇言重了。自古只有臣子未尽其责,从无君父失职之说。是儿臣早年愚钝蒙昧,幸得父皇多年提点包容,方能近日稍有长进,得以施展微薄身手。”

      皇帝望着他这般通透懂事、丝毫没有怨怼模样,心底轻叹一声。

      多年隔阂、少年时的忽视与亏欠,父子二人皆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点破。有些陈年芥蒂,积了太多年,早已无从说起,也无从弥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萧景玄的肩头,随即背着手缓步向前踱步。

      萧景玄静静立在原地,心头微怔。

      这一刻他才恍然察觉,记忆里那个身姿挺拔、威临天下、令朝野万民皆心生敬畏的帝王父皇,竟已然老去。身形微微佝偻,比自己还要矮上些许,岁月终究是压弯了一代帝王的风骨。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转了话锋:“你此番远赴北郡奔波劳苦,已是身心俱疲。如今你虚岁将近二十七,早已过了大陈男子成婚的年岁。我大陈宗室子弟,多二十二岁前便已成家立室,你身为当朝皇子,却迟迟未婚,实属罕见。”

      萧景玄垂首应答,语气清淡克制:“并非儿臣刻意推脱婚嫁,只是始终未遇心仪之人。若是随意婚配,恐误己,更误他人余生。”

      皇帝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帝王通透的淡然,亦有几分无奈:“世间哪有那么多心心念念的儿女情长?皇家宗室,最不缺的便是名门贵女、世家佳人。朕在你这般年岁,早已育有一子二女,早已成家立嗣。”

      他转过身,目光笃定,已然打定主意:“朕思虑许久,你与老五的婚事,再也不能拖延。三日之后便是中秋皇家家宴,届时宗室郡主、世家贵女、朝中重臣尽数赴宴。届时朕便为你二人指配姻缘,定下终身大事。前些年朕也试将你婚配,询你意见,你也似先前那般推脱,而三日后将正式赐婚,你必不可再次推脱!”

      旨意落定,字字铿锵。

      萧景玄闻言心头骤然一怔,内里悄然掀起一阵惊疑波澜。他从未想过父皇会突然敲定他的婚事,且这般不容置喙、毫无转圜余地。

      可他面上分毫神色未变,依旧是那般恭谨沉静、波澜不惊。当即垂袖躬身,郑重行了君臣大礼,语声平稳无绪:“儿臣遵旨,谢父皇为儿臣费心指婚。”

      皇帝见他顺从听话,心头稍稍宽慰,连连点头:“好,好!老三,你一路劳顿,刚归京城,身子尚需调养。你且先回亲王府歇息静养,三日之后,准时入宫赴中秋家宴便可。”

      “儿臣遵旨——”

      萧景玄再度颔首行礼,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只是垂首的眉眼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沉沉怅然……

      秋夜沉沉,亲王府的行宫雕梁画栋,殿宇金碧辉煌,可再华贵的屋舍,也挡不住漫进来的浓浓秋意。秋风穿过窗棂,卷动庭间枯枝,四下满是萧瑟寒凉。

      偌大宫殿之内,除却值守的侍从宫女,再无可以交心之人。萧景玄独自卧在床榻之上。这一个多月,他只带数十侍从,孤身闯入北静王的势力范围,日日殚精竭虑周旋博弈,全身神经时刻绷到极致。此刻骤然卸下重担,头脑昏沉发胀,很快便沉沉坠入梦乡。

      梦里,那些深埋心底、平日绝难浮现的往事,缓缓浮了上来。

      十二三岁的他,本是个孤僻寡言的少年。天资聪颖,早露锋芒,可他的生母林氏,不过是宫中一名洒扫宫女。只因容貌酷似早逝的丽妃——也就是五皇子的生母,皇帝在醉酒思念故人的夜里,临幸了她,将她封为才人。几番恩幸之后,林氏怀上身孕,生下了他。

      可他自小并不受帝王看重。皇帝宽厚待大皇子,满心宠爱机敏的五皇子,唯独对这个天资最好的三皇子,十分轻视。他生母出身低微,他又自幼体弱,在宫里过得孤苦无依。宫中宫人太监皆趋炎附势,逢迎皇帝与五皇子,时常奚落他与林氏母子。

      那时他十二岁左右,曾偷偷捡回一只小猫,藏在寝殿里饲养。一日,尚且不足七八岁的五皇子前来寻他玩耍,伸手去扯猫的尾巴,猫受痛受惊,抓伤了五皇子的手臂,鲜血直流。

      此事传到皇帝耳中,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那只小猫活活打死,又把平日里照料他、待他如亲姐一般的几名宫女,各责三十杖。行刑之时,一名年长宫女当场气绝,余下几人也身受重伤。

      经此一事,萧景玄变得愈发沉默呆滞,接连一两个月,闭门不语,不与旁人往来,母妃忧心他吓傻了,只怜惜地抱他在怀中哭泣……

      那时候的他只是日日胆战心惊:“他这个不受宠的三皇子若是哪天惹恼了父皇,是否也和那尸骨无存的小猫一般下场。”

      不过半年光景,他的生母林氏也骤然病逝。接连的重创压垮了少年,他彻底明白了深宫的残酷。自那以后,他便学会收敛锋芒,将一身才智尽数掩藏,不再轻易展露半分。

      待到十六七岁成年,他出落得容貌出众,京城之中不乏女子倾心于他。可他始终只与旁人萍水相逢,从未对谁动过真心,更不敢与人缔结婚约。帝王家的情爱于他而言,本就是虚妄不可靠的东西。他将心门紧紧闭起,不愿任何人真正走进自己的内心。

      悠长的梦境戛然而止。

      萧景玄猛地惊醒,身上惊出一层薄汗,天光已经透入殿内。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脑依旧发胀,他轻轻叹了一声:那些早已藏匿于心底无人知晓的陈年旧事,也没有回想的必要了,为何又做了这样的梦。

      他唤来侍从打理洗漱,换上一身便服,一如往日神色,便前去与幕僚商议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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