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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皇子返京 男二权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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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郡城,仁安五年,农历八月初四,静和园
天色垂暮,庭院风凉乍起。
方才一瞬交手,萧景玄收势不及的掌风重重扫出,精准擦过阿禾右胸肩胛。一股沉劲透衣而入,阿禾身形猛地一踉跄,喉间腥甜翻涌,却半句不吭,足尖轻点青石地面,一身青衫掠起利落弧度,提轻功疾掠而出,径直往静和园深处的花园窜去。
萧景玄眸光一凝,心底只当他是落败逃窜,当即提气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一追一逃,衣袂破风,在层层叠叠的亭台回廊、花木曲径之间飞速穿梭。园内错落蜿蜒,歧路交错纵横,寻常外人极易迷失方向。可阿禾在此居住多日,对静和园一草一木、每一条隐秘近路、每一处花木遮蔽的死角都熟稔于心。
他专挑幽僻曲折的小径奔走,借花丛树影层层隐匿身形,辗转腾挪之间,身法灵巧诡谲。不过片刻功夫,萧景玄眼前一晃,方才还清晰可见的青色身影,竟彻底消失在繁密花木深处,再无半分踪迹。
他骤然驻足,立在满园暮色之中,周遭唯有晚风穿叶的轻响。
心头惊雷乍炸——调虎离山?
短短四字,瞬间贯穿四肢百骸。他终究是大意了,阿禾从不是意欲取他性命的刺客,自始至终,都只为引他远离院落、拖住他的脚步。
萧景玄神色骤沉,转身旋身而起,轻功踏碎晚风,火速折返沈泠砚所在的院落。
可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满屋寂静无声。
屋内帘幕轻垂,案几陈设依旧整齐,半盏凉茶尚留余温,却早已人去楼空,杳无人迹。
她已然被人先行接走。
一室空寂,落得满目萧然。
萧景玄静静立在空旷屋中,周身戾气尽数褪去,只余下一抹浅淡的怅然凝在眉眼间。无大悲大痛,却有一腔难以言说的落空,沉沉萦绕心头。
他缓步移步窗前,抬眸望去。
院中栽满成片木槿,晚风簌簌掠过枝桠,初秋时节,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簌簌零落,漫天漫地轻轻飘落,铺满青石阶前。暮色昏沉,残阳余辉浅浅覆在零落花叶之上,添了几分荒芜冷清的意境。
木槿朝开暮落,繁华转瞬成空,恰如此刻他满心期许,转瞬成虚。
风拂衣摆,悄无声息。满园簌簌落花,衬得这一方庭院愈发空旷寂寥,他立在落满繁花的窗前,眉目清寂,无声轻叹。
费尽心思守了她许久,终究,还是晚了他人一步。
北郡城,仁安五年,农历八月初六,静和园
两日后,车马辚辚,三皇子萧景玄终是带队撤离北郡城。
他前脚刚走,北静王一党便连夜设宴庆贺,声势张扬,毫不遮掩。不过一日光景,流言便如风卷野火般传遍北郡城的街头巷尾。
坊间人人私语,皆说三皇子气度不及北静王,智谋不及、民心不及、威望更不及。道北静王镇守北境多年,爱民如子、治军严明,上得朝堂敬重,下得军民爱戴,是大宸国当之无愧的栋梁支柱。
风声越传越盛,朝野乡野之间,北静王的声望与储君呼声,竟一日日水涨船高。
密闭华丽的皇子马车之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室沉郁。
车厢皆是黄花梨木精工打造,内壁锦缎铺陈,身下是金丝暗绣的软垫卧榻,奢华精致,贵不可言。
萧景玄一身玄青色常服长袍,衣料矜贵、纹路肃穆,衬得他身姿挺拔清贵,只是连日周旋算计、几夜未曾安寝,再加归途舟车劳顿,往日锐利逼人、沉稳自若的眉眼间,隐隐覆着一层倦怠。
他斜倚在软榻之上,姿态疏淡慵懒,却无半分松弛惬意,只余沉沉疲惫。修长的双目轻轻阖起,良久,两根清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在自己高挺削冷的鼻梁之上,掩去眼底深藏的冷色与倦意。
身侧垂首立着的属下,将北郡城近日的风声流言、朝野动向一字不差尽数禀明。
话音落尽,车厢之内久久寂静,只剩车轮碾过官道的沉稳声响。
萧景玄半晌未语,神色淡漠无波,听不出喜怒,亦看不出分毫慌乱。
良久,他才淡淡吐出两字,声线低沉微凉:“下去吧。”
属下躬身应声,轻步退至车厢外垂首待命。
车内重归死寂。
萧景玄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撩起一侧厚重的车帘。
秋风迎面扑来,带着南北地界截然不同的气息。
马车一路向南疾驰,早已远离北郡地界。北国独有的萧瑟苍凉一点点褪去,越往南行,夏末未尽的绿意便愈发浓郁,层层叠叠铺展在原野山川之间,天地开阔,草木温柔,却丝毫抚平不了他心底的沉寒。
他眸光沉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心底默然轻叹。
自初入北郡城那日起,他便早已暗中彻查,层层剥茧,查出那场暗中祸乱朝局的毒香粉之乱,桩桩件件,皆与北静王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绝非无辜。
更令他心惊忌惮的是,他安插多年的隐秘探子传回绝密消息——北静王野心滔天,胆大妄为,竟早已越过大陈朝廷,私下与常年战乱摩擦、对峙百年的西域邻帮祁罗国暗中勾结。
世人皆知,西域多国与大陈边境纷争百年,战火不休、仇怨深重,尤以其中最为强大的祁罗国为盛。可北静王确有实打实的军事奇才,镇守北境十余载,数次重创西域来犯兵马,打得对方节节败退、死伤惨重,让西域这些年寸步难进,屡屡付出惨痛代价。
可偏偏,近年局势剧变。
那桀骜不驯、向来不服大宸管束的西域藩国国王,竟主动俯首示好,暗中向北静王递上诚意,愿举国之力,俯首辅佐,助他登临九五、问鼎帝位。
萧景玄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冷冽寒光。
他心知肚明,北静王此人,是极致的两面伪君。
表面温润贤良、爱民如子、沉稳持重,揽尽天下美名;背地里阴险狡诈、城府深沉、狼子野心,步步为营谋夺江山。
此番北郡一行,他步步谨慎、步步隐忍,绝非惧他。
只因北郡本就是北静王经营多年的根基腹地,军民归心、势力盘根错节。
彼时他孤身深陷敌巢,若当众撕破北静王伪善面具、揭破他通敌谋逆的滔天罪证,非但无法撼动其根基,反而会瞬间陷入死局,掀起战争,难逃杀身之祸,根本无法活着离开北郡。
再者,远在京城,局势更是冰冷刺骨。
朝廷援军最快也要七日方能抵达北境,遥遥无期。
更遑论朝中裴党势力根深蒂固,向来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他困死北郡、葬身敌地,绝不会发一兵一卒前来驰援相救。
前有猛虎盘踞,后有豺狼窥伺,进退皆死局。
万般权衡之下,他只能暂时敛住锋芒,以“落败”的姿态抽身离开。
今日之退,从来不是认输。
他在心底暗暗立下重誓。总有一天,他要重回北境,亲手揭开北静王所有的假面,把通藩谋逆的罪证一一摆到世人面前,清算所有罪孽。
这份沉甸甸的志向落定之后,另一桩心事才慢慢浮上来。
纵使他阅尽大宸国女子千千万,比她貌美更善于讨他欢心的不是没有,可他从未遇见过一人,像她那般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他的心扉。可她比他薄情更甚,勾走了他的心却从未对他上心,只一心想着逃离他的掌控,或许她只将他当作逃离那秦楼楚馆之处的一块跳板罢了。
想起那日在静和园中他特地私自寻她,他们拉扯之中激起激烈争吵,她说他不过是自作多情的厚颜无耻之徒罢了——萧景玄的嘴角噙起一丝苦笑,这偷心贼到头来竟是他的一厢情愿了。
说罢将马车中卧榻之下的一处暗格打开,里面有些此番北郡城之行带回的昭示了北静王萧嵩密谋通敌的文书,侧里还有个珠光闪烁的银钗。
“这珠钗可真像她主人那般”,他似想起什么似的轻笑道。
似她那般表面温润无暇,藏于外皮之下的内里却颇具锐利坚硬的锋芒。
这珠钗顶端圆润明亮,缀着好一颗夺目璀璨的明珠,银钗尾端却是被磨尖了的锐利得如刀锋般——这正是沈泠砚那日为躲避侍寝而割伤自己的珠钗,遗落在他卧房之中。
他还记得他隔夜拾起这被磨得尾端尖锐的的珠钗,并细嗅到了上端还有丝缕血腥之气后震怒不已,联想昨夜她忽而侍寝前来了葵水,忽而明了。
“我说怎有如此凑巧之事”,他冷笑着回忆起那夜情景却也无奈至极。
他贵为当朝得势的三皇子,无数女人撩拨勾引他,想攀上富贵枝。可这女人却宁愿割伤自己以避开与他欢好——他二十余载的桀骜不驯和不可一世的自负被她狠狠击碎,他的自尊心不能容忍也不可能让他当面找她对峙,抑或是强迫于她。
末了,他将手上珠钗上端放置于鼻下,好似怀念这上端遗留的若有若无的她的发间馨香,又好似终究释怀了——
只见他轻轻撩起马车窗上布幔,将这珠钗轻掷出去,车厢下四匹汗血宝马往南方都城飞驰,这只小小珠钗很快消失在了凛冽的秋风中,好似从不在他生命中出现过一般。
一丝怅然漫过心头。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一种沉甸甸、无力改变无力的遗憾。
但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他很明白,眼下不是困在儿女情长里的时候。他把这份心事轻轻按在心底,不驱赶,也不纠缠。连日殚精竭虑的博弈、一刻不敢放松的心神,积攒多日的疲惫终于汹涌而来。
萧景玄缓缓闭上双眼。
马车轻轻摇晃,他就带着那一点没有散尽的惆怅与遗憾,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