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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意连结 男主隐晦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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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郡城,仁安五年,农历八月初四
这几天她听完刘婆道出上一辈尘封的旧事,沈泠砚心头沉甸甸的,好似压着一块巨石,胸口闷堵,连呼吸都觉不畅。
裴墨骁归家这几日,时而早出晚归,也抽出一两日伴在她身侧,竟有几分重回青嵛乡时的模样。
她在屋内展卷读书,他便在院中练剑。只是光景早已不同年少:从前裴墨骁总盼着姐姐注目,偏沈泠砚只当他是个毛头小子,便只看医术不甚搭理;如今知晓身世,又见他长身玉立、英气逼人,她反倒不好意思再那样坦然直视,只悄悄借着书页遮掩,偷偷望向院中那道身影。
深秋的风掠过庭院,老槐树满枝黄叶簌簌飘零。沈墨萧一身玄色劲装立于树下,长剑在手,起势时沉肩塌腰、剑尖斜指地面,随即腕底一转,银亮剑光挽出数朵利落剑花。
劈扫之间隐隐有剑气荡开,纷飞落叶尚未近身便被震得四散。
待到收剑,他腕间一振,长剑铮然入鞘,又随手拈起脚边一片槐叶,指尖运力猛地掷出——咻的一声,枯叶竟如短刃般牢牢钉入树干。
廊下窗缝间,沈泠砚摊开书卷,目光却根本没落在字上。
她借着窗棂的遮掩悄悄望着院中那道孤挺身影,心底暗自惊叹他武功之高,秋风卷着落叶拂过窗沿,她才慌忙垂下眼,装作认真读书的模样。
裴墨骁却早知晓她在偷看她,嘴角又禁不住勾起。
裴墨骁瞧出她这几日心中烦闷,遂缓步在假装看书的沈泠砚面前轻声道:“泠儿,我难得归家,我们许久不曾一同外出,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沈泠砚低声应下,想着外出走走,或许能疏解心头愁绪,便点头应允。
裴墨骁伸手牵住她的手,携她走出院门。
指尖相触,沈泠砚脸颊一热。她隐约察觉,他此番归来,总这般自然地靠近自己,她来不及细想,只这一握,便让她心慌脸红,却没有挣脱,顺从地跟在他身侧,缓步走出家门。
院外立着一匹神骏的汗血白马,鬃毛蓬松绵长,被落日镀上一层细碎金光,配着考究牛皮鞍鞯,气度不凡;另有三匹黑马紧随其后,品相亦是上等,只是较之白马稍逊一筹。
裴墨骁快步走到白马旁翻身上鞍,一手握牢缰绳,一朝向她伸出。那手掌宽厚修长,年少时二人手掌大小相近,如今他的手几乎大过她一倍。斜阳逆光勾勒出他刀削般的侧颜,周身似笼着一层柔光。
沈泠砚恍若受了蛊惑,怔怔将手放入他掌心。少年唇角微勾,微微用力,稳稳将她揽起,安置在自己身前的马背上。身后三名蒙面随从齐齐行礼,各自上马。
二人策马来到街市,恰逢中秋前最后一场大集。再过两日便是中秋,中秋过后两日,便是沈泠砚的生辰。
裴墨骁俯身凑到她耳边,语声柔和:“泠儿,瞧瞧可有什么想买的?”
沈泠砚微微颔首,随他沿长街缓步而行。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小贩扛着插满红彤彤糖葫芦的草把子高声吆喝;两侧摊点摆满各式纸糊灯笼;不远处妇人挎着竹篮售卖月饼,甜香四处飘散。
不远处,一位妇人守着动物纸灯笼的摊子。衣衫虽有补丁,却洗得干净,鬓发整齐。她背上箩筐里坐着个七八个月大的婴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周遭,不哭不闹,模样惹人怜爱。
沈泠砚被那孩童打动,转头对裴墨骁道:“我们买些灯笼吧。”
她俯身挑选,看中两盏莲花许愿灯,灯身莲瓣清雅,内里备有可书写心愿的油纸。妇人介绍,既可手持把玩,也能放入池中许愿。
裴墨骁道:“那便将这两盏许愿灯包下。”随即取出一锭小银锭递过去。
妇人连忙要找零,裴墨骁轻轻摇头:“不必了。”妇人连连道谢,满是感激。
二人继续往集市深处走去,市井喧嚣扑面而来。行至热闹的脂粉铺前,不少妇人围在店内挑选物件,沈泠砚心生好奇,便拉着裴墨骁一同入内。
铺内老板娘体态丰腴,耳坠金环,眉眼精明和善,见二人衣着容貌出众,连忙上前殷勤招呼:“小姐请看,这些胭脂皆是西域新到的货色,色泽鲜亮,另有异域香料、琉璃器皿与各式银饰。”
沈泠砚颇为讶异,轻声自语:“西域物件竟这般多,连这乡野小镇都随处可见,北郡城乃至京城,想必更是数不胜数。”
老板娘笑着答道:“小姐有所不知,如今北静王爷与西域交好,异域货物,正源源不断运送而来。”
沈泠砚伸手抚过几只绘着异域蓝纹的香珠串子,静静看了片刻,没有言语。
裴墨骁在一旁随意扫视货架,目光忽然落在一枚玉连环上。
老板娘连忙取下递给他:“公子好眼光!这是西域和田上等羊脂玉,乃是小店镇店之宝。”
裴墨骁指尖摩挲玉件,玉质温润细腻,灯火下泛着莹莹柔光,环扣缝隙处,雕着一对并蒂莲,纹路婉转精巧。他掂了掂美玉,淡淡一笑:“这玉连环倒是不错。”
“这便是连心环,料子雕工皆属上佳。环上并蒂莲,寓意心意相通,长相厮守。”老板娘笑着补充。
沈泠砚脸颊骤然发烫,心知老板娘误会二人关系,急忙想要开口解释:“不,老板,我们只是……”
话未说完,便被裴墨骁打断:“劳烦老板娘帮我包起来。”
他取来一根编有同心结的红绳,细细将玉连环串好。莹白美玉衬着红绳,愈发温润动人。裴墨骁把玉连环递到沈泠砚掌心,冰凉玉面贴住她的手,他垂眸望她,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泠儿,可喜欢?”
沈泠砚捧着玉连环,心底一阵悸动。这些时日他流露的格外温柔亲近,她早有察觉,只是不敢深究。此刻握着这枚玉佩,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情意,再也无法回避。
她静静望着他,眼底慌乱缓缓褪去,浅浅笑意先自眼底浮起,慢慢漫到唇角,眉眼盈盈:“泠儿甚是喜欢。”
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没有滚烫告白,一份心意,已然心照不宣。
裴墨骁屈膝半蹲,亲手将玉连环系在她腰间,绳结打得牢固妥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腰间衣料,随即收回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付过银两,便牵起她的手,一同走出脂粉铺。
老板娘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见这一对璧人般配,又掂了掂手中银两,满心欢喜,转身继续招呼往来客人。
二人牵手走出脂粉铺,已是正午。
日头高悬,日光炽盛却并不灼人,阵阵秋风穿街而过,带来清冽凉意。风中混着市井烟火,街边金桂盛放,甜香弥漫,又夹杂饭馆饭菜的热气,种种气息交织,热闹绵长。
沈泠砚腹中泛起饥意。今早心绪郁结吃得极少,逛了半日,心事舒展,饥饿之感愈发清晰。她侧过身,轻轻摇了摇裴墨骁的手臂,眉眼含笑:“我们去城南那家云吞面馆吧。”
那是二人少时心心念念的去处。从前每逢来镇上游玩,必到此饱食一顿,临走还要买上许多带回家。馆中虾饺选用鲜活河虾,虾肉弹牙清甜;马蹄瘦肉饺脆嫩爽口,滋味绝佳。
裴墨骁望着她轻快的模样,低笑应允。二人翻身上马,策马赶往城南。此处距离城南不算遥远,一刻有余便行至半路。
路上一队胡人商队缓缓驶过,车马辎重堆积如山,随行之人神色沉敛,全无普通行商的喧闹。沈泠砚望着商队,暗自思忖,老板娘所言果然不假,连小城都随处可见西域奇物,北郡城与更远州府,异域货品只会更多。
她轻声开口,语气藏着一丝疑惑:“我在北静王宫照料王妃近两月,极少出宫,竟不知北静王何时与西域藩属国交好到这般地步。”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指尖抚过腰间玉连环,环扣相撞,响起一声细碎轻响。眉峰微蹙,低声续道:“往昔北境连年征战,烽火不息,怎的自北郡香料祸乱风波之后,反倒往来络绎不绝?那香料祸乱,如今可曾平息?”
裴墨骁听罢,只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缄默不语。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泠儿心地纯良,当学会护好自己,莫要被旁人利用。”
一路再无多言。沈泠砚心中疑窦丛生,却也没有再多发问。她微微倚靠在他的后背,心中一片安然。昨日被身世秘辛、前尘仇怨压下的沉重,已然消解大半。她垂手爱惜抚摸腰间玉连环,行路之间,环扣相碰,清泠叮铃之声悦耳动听。
不多时,二人抵达城南面馆。店内烟火蒸腾,正是午膳时分。二人寻了临窗座位坐下,店家端上虾饺。熟悉的滋味漫上舌尖,沈泠砚吃得眉眼舒展,片刻便用毕午膳。
碗筷撤去,桌上只余一盏清茶。窗外秋风裹挟桂香飘入窗内,方才路上的疑团依旧盘旋在沈泠砚心头。她指尖摩挲杯沿,抬眼望向对面的裴墨骁,压低声音,唯恐旁人听见:
“方才那支胡商队伍,我总觉不对劲。北郡是戈壁之中咽喉要地,水土丰饶、人口稠密,城池易守难攻,拿下此地,便近乎掌控北边大半疆土。朝廷对此地管控素来严苛,牛皮、刀剑、战马这类战略物资,都不许随意流入城中。可如今北静王却放任西域商队,自毒香粉一事后,西域源源不断运送大批异域货物进来。”
她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心头骤然冒出一个念头,睁圆双眼,倾身凑到裴墨骁耳畔,压着嗓子低呼:“莫不成,这些货物里头藏着什么问题?”
裴墨骁神色一凛,伸手轻按住她的手臂,沉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能够听见:“泠儿,闹市之中,不可妄议军政要事。”
沈泠砚被他点醒,心神一收,眼底尚残留几分惊惶。
裴墨骁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望向窗外街景,神色平静无波:
“世间诸事,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如今皇帝病重,北静王手握西北兵权,朝中竟也出现推举北静王为储君的声音,而北静王现在又与西域藩属交好,养精蓄锐……其中利害,利不利于江山社稷,岂是我等寻常人能够看透。”。
他含糊其辞,不过话语间倾向已然非常明显。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只见沈泠砚眉头紧锁。听着他的点拨却像恍然大悟般的:
她可亲眼瞧过萧嵩那日戏谑调戏她的样子,可无半点君子礼仪,全是小人心胸,那人分明是个善于伪装的假君子。
“王爷待人素来宽厚,我实在难以想象他会怀有异心。”她语声轻柔,带着感慨,“可若无别样心思,这历来战火纷扰的边境局势,又怎会转变得这般猝不及防?偏又在皇帝病危,太子位悬之局势下。”
裴墨骁看向她,眸色沉沉,没有直接作答,缓缓说道:“人心最是难测。眼前市井繁华,桂香满城,不过是现世光景,繁华之下,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她腰间,玉连环随着细微动作,漾出一声轻脆响。
“有些事,眼下还不能多说。泠儿,你只需记得,万事多加留心便是。”
沈泠砚望着他深邃眼眸,心中似懂非懂。她分明感知,一股巨大的阴影,正悄然笼罩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