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下百草书》冰棠炖雪梨

18、父辈往事，绝代双姝 男女主的身

　　沈墨骁怀抱着沈泠砚，身姿轻盈起落，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便稳稳落在北静王别宫——静和园门前。府门前早已静静停着一架马车。外观素雅低调，不张扬招摇，可车身木料、暗纹配饰，处处藏着掩不住的精致奢华，一看便是精心备置。

　　王府两侧立着值守侍卫，仿若全然未见二人身影，竟无一人上前阻拦盘问。

　　沈墨骁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反手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带着她缓步走上马车。

　　车厢安稳静谧，沈泠砚乖乖落座，微微侧头，将脸颊轻枕在少年宽大安稳的肩头。她眸光朦胧，音色软糯，带着浅浅的疑惑：“阿墨，我们这是要去哪？”

　　沈墨骁垂眸望着肩头温顺的少女，指尖抬起，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细碎发丝，温柔替她挽至耳后：

　　“我们先回去。”沈墨骁的声音低沉温醇，落在耳畔格外安心，“陈叔与刘婆那里，有些旧事，该同你说清楚了。”

　　他指腹带着常年习武磨出的薄茧，轻轻蹭过细腻的脸颊，带来一阵细碎的酥麻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沈墨骁单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稳稳圈住，温柔迁就：“回去尚有两个时辰路程，泠儿安心歇歇。”

　　沈泠砚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垂落眼眸，安分枕在他的肩头，缓缓合上了双眼。

　　沈墨骁手臂微微收紧，稳稳将她固定在怀中，只是在暗光之中细细摩挲着她的眉眼，眼神温柔，不辨明晦。

　　晚风透过车帘缝隙浅浅漫入，车厢静谧温柔，一路无言。

　　沈泠砚再悠悠醒转时，天地已然入夜。天幕彻底暗沉下来，一轮冰轮似的明月高悬树梢，月色凉透如水，穿过疏疏落落的枝桠，将细碎清光尽数洒落人间。

　　马车缓缓停稳。

　　待车帘掀开，沈泠砚抬眸一望，当即微微怔住。

　　眼前竟是那条僻静深巷，巷中静静立着的四方小院，正是她前些时日悄悄为陈叔、刘婆购置的新家，隐秘安稳，从未对旁人提起过半分。

　　她心头讶异，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少年，满眼不解，轻声问道：“咦？阿墨怎么知道我们的新家在这里？”

　　沈墨骁闻言低低一笑，掌心微微收力，更紧更稳地握住她的柔荑，眉眼温柔深沉：

　　“傻泠儿，你这两三年的诸多事，我大多知晓，只是那时我还不便与你相认。”

　　沈泠砚心头一动，唇瓣微张，还欲再追问几句心底疑惑，却被他温柔牵着小手，缓步往院内走去，所有疑问尽数被温柔裹挟，暂压心底。

　　两个人踩着一地月光往里走，安静的月色落在院里，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从前青嵛乡那座有老槐树的小院。那时候的夜晚也是这样，四个人坐在一起赏月聊天，日子平淡安稳。

　　一阵饭菜的热气飘了过来。厨房的布帘一掀，刘婆系着围裙快步走出来，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动容：“少爷、小姐，你们总算回来了！我跟老陈天天惦记，总算盼到你们平平安安的！”

　　她连忙引着两人进屋。厅堂里，陈叔刚摆好最后一盘菜。方桌上整整八样家常菜，还有一盅热汤，热气腾腾的。全是他们从小爱吃的：清蒸河鱼、栗子焖山鸡、排骨菌汤、虾干蒜苔、虾仁蛋羹，菜都普通，却格外暖心。

　　这些菜式寻常简单，远不及静和王府中的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却是她漂泊辗转、心神俱疲之后，最怀念、最入心的味道。

　　沈泠砚看着一桌子菜，还有二老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暖暖的，鼻子有点发酸：“不用这么麻烦的。”

　　刘婆笑着擦擦手，握住她的手：“你们吃了那么多苦，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好。早上少爷捎了信，我们就赶紧忙活起来，快趁热吃。”

　　沈墨骁看见她情绪上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她。两人挨着坐下，屋子里满是烟火气。

　　吃饭的时候，灯光温温柔柔的，四个人说着话。聊起当年山贼闯村、一路颠沛流离的往事，沈墨骁把那些凶险都轻描淡写地带过。曾经那个瘦弱的少年早就长大了，言语间沉稳而笃定。

　　他抬眼看向沈泠砚，眼神认真又温柔：“现在的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连你、连家人都护不住的小孩子了。往后我都会在，护着你，让你安安稳稳，不用再担惊受怕。”

　　这番话说进了沈泠砚心里。她脸颊发烫，耳尖都红了，只能垂着头慢慢喝汤，不好意思回话。沈墨骁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对面的陈叔与刘婆将这一幕悄悄收入眼底，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眼底含笑，轻轻颔首，并不点破，只心底暗自叹慰：“两个孩子已然长大，他们的身世也是该向他们袒露了”。

　　屋内暖灯脉脉，饭菜温热鲜香。四人再无多余言语，偶尔几声细碎闲谈。

　　沈泠砚垂眸，咬着半口软糯的淮山，缓缓咽下。满口皆是熟悉的温柔滋味，满堂皆是难得的安稳团圆。历经万般风波辗转，原来最安心的归宿，从来都是眼前灯火、身边之人、岁岁相伴。

　　天井里月光如水。小茶炉燃着银丝炭，一壶山楂枸杞茶慢慢煨着，栗子、花生、几只小柑橘摆在木盘上。

　　四人饭后坐在四方宅院天井处消食。刘婆缓缓开口，嗓音苍老，带着些许颤抖，目光落在沈泠砚与沈墨骁身上：“你俩的身世，得从你们各自的生母讲起。”

　　沈泠砚猛地一怔，连呼吸都顿了一下。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自己和沈墨骁是亲姐弟。“各自生母”四个字，一下子打碎了她长久以来的认知。慌乱茫然涌上来，她下意识往沈墨骁身边靠了靠。

　　沈墨骁安静听着，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把她半揽进怀里，稳稳地给她依靠。

　　“三十年前，京城最红火的艺妓馆子倚翠楼，有两个名冠京华的绝世名伶。一个擅长歌舞，性子刚烈如火，名叫青瑶；擅抚琴、善诗文还精通医术，性子清淡似水，名叫泠月。两人性格差得很远，却是亲密无间的挚友。”

　　“我那时候孤苦无依，是泠月姑娘救了我、收留我，她待我十分亲厚。后来她们各自遇上倾心的人，眼看就要安稳度日，偏偏躲不开乱世里的风波与朝堂的祸事。”

　　“泠月的夫君，就是你的生父沈怀瑾。他是一个正直的文官，很有才华，却身不由己卷进太子之争。就算前路凶险、家族反对，他还是娶了泠月，婚后一心一意，再没有别的妻妾。”

　　“而青瑶，嫁的是当今权倾朝野的裴党领袖裴崇谦的亲弟弟，裴崇彻。也就是通天阁的阁主。他是个杀伐果断的枭雄，掌控着江湖里最神秘庞大的势力，外人听了他的名字都心生畏惧。可他唯独对青瑶姑娘倾心，两人吵吵闹闹多年，却十分恩爱，是一对欢喜冤家。”

　　“没过多久，泠月生下了你，你父亲配怀瑾取名唤你泠砚，取了你母亲泠月名中一字。又过了一阵，青瑶怀了身孕，腹中孩儿已有七八个月。一日两人闲话，青瑶笑着跟泠月打趣：若是我肚里是个男孩，我瞧你家砚儿灵秀可爱，不如两家定个娃娃亲。”

　　“泠月心里欢喜，嘴上偏要逗她：”若真是男娃，这可真是便宜了你家小公子了”我家砚儿这样好。

　　那时你才一岁多，粉雕玉琢，睁着一双圆眼睛。你伸手摸到青瑶隆起的肚子，奶声奶气，说听见小宝宝在动。两个母亲和侍从的丫头们都被你逗笑。”

　　刘婆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那一点暖意散了。

　　“可惜世事难全。不过一年，两家安稳就碎了。”

　　“你生父深陷储君之争，越陷越深，脱身不得。青瑶那边，则是祸来得更凶。”

　　“当时的东宫太子就是当今圣上忌惮通天阁的力量，把裴崇彻当成心头大患。他联合裴家一部分人，给他安上谋逆的罪名，抓进天牢，严刑拷打，逼他交出通天阁的名册。裴崇彻一身傲骨，怎么也不肯屈服，最后被废掉武功，死在了牢里。”

　　“那时候青瑶已经怀胎八个多月，突然听见噩耗，悲痛伤身。泠月放心不下，把她接到自己府里日夜不停照料，言语宽慰，可丧夫的痛哪里是轻易熬过去的——等到生产那天，青瑶气血耗尽，拼尽最后一口气生下一个男孩，就是墨骁。”

　　“孩子生下来，青瑶姑娘她已经撑不住了，熬到墨骁半岁，终究还是去了。孩子只托付给了你母亲泠月，你的父亲沈怀瑾将孩子收为府中义子，与女儿名字中的‘砚’字对应，取名为沈墨骁，而后将你俩一视同仁，将墨骁当作亲生孩子养。

　　府中下人都知道墨骁的来历，不过我和老头子带你两逃难时候，避免解释起来麻烦惹人注意，便都对外说你两是亲姐弟。”

　　天井静了。只有炭火偶尔轻轻噼响一声。

　　沈泠砚浑身发凉，心里翻江倒海。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的认知，一下子全推翻了。她和沈墨骁没有血缘，身上还背着上一辈两家人血洗的冤屈。

　　巨大的冲击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沈墨骁把她抱得更紧，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情绪，手上却依旧稳稳地安抚着她。

　　刘婆擦了擦眼角早已盈起的泪水，继续往下说道：“七年之后，祸事又一次来了。沈怀瑾老人终究没能躲开党争，被人诬陷定罪，被圣上削去官职，贬为庶人，全家流放西北。”

　　“那一场储位之争席卷了整个朝堂，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沈老爷和泠月夫人，在流放的路上先后离世。好在老爷早有预感，提前三个月，让我和老陈带着才十岁、七岁的你们逃出京城，一路逃到千里之外的青嵛乡，才算暂时躲过灾祸。”

　　一桩桩旧事，全是说不尽、道不明的沧桑。上一辈人命运多舛、含冤而亡的往事，沉甸甸压在两个年轻人心上。

　　月亮静静地悬在天上，照着两代人起起落落的人生。

　　沈墨骁压下眼底翻涌的冷意，低头看向心事重重的沈泠砚，只顺了顺她被晚风吹乱的秀发，低头轻声劝她：“夜里风凉，泠儿你事情先不要想太多，早点休息吧。”

　　之后四人各自回房，各怀心事，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的安静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