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下百草书》叙念棠

17、泠儿，我回来了 男女主重

　　北郡城，仁安五年，农历七月三十

　　屋外庭院内很快传来两人激烈的拳脚碰撞声。

　　沈泠砚心下不安，轻手轻脚挪到窗边，透过方才暗器扎破的窗纸小洞悄悄往外看。

　　只见院子里两道身影正缠斗在一起。

　　萧景玄身形高大，出手又快又狠，气力远在对方之上。和他对打的蒙面少年身着一身府里从没见过的灰色长袍，身量比他小了一圈，力气上更是远远比不过，根本无法硬碰蛮力。可蒙面少年极为通透聪慧，招式精准狠戾，招招避开冗余动作，不浪费半分气力，攻守之间章法十足。

　　两人片刻之间便已过了十多招。

　　沈泠砚默默端详着那个身着灰袍的清瘦少年，只见他招式之间的身形、动作、气质都莫名让沈泠砚感觉甚是熟悉。

　　只是他终究气力吃亏，硬撑数招后，不慎被萧景玄向右胸劈了个掌风，然后清瘦蒙面人，有些虚弱地用手捂着右胸肩胛骨处，寻得一丝空隙抽身疾退，身法迅疾如风。

　　萧景玄立刻紧追不放，一前一后纵身跃进花园深处，转眼便没了踪影。

　　只留得沈泠砚一人呆愣的站着，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沉思片刻：

　　“那身影……怎么会这般眼熟？”

　　一个念头猛地撞入心底：难道是阿禾？

　　那个她一年前救下的集市上瘦弱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少年——

　　竟会一身如此出众的武功？

　　她还未及细想，刚才她才掩蔽好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沈泠砚再次吓得心脏骤然紧缩，只在心底悲哀地想:“今天真是着了魔了！”

　　她慌忙上前双手狠狠抵住只想要阖住房门，可就在门扇将合未合之际，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抵住门板，力道惊人，好似丝毫不费他力气似的，任凭她如何使劲，房门竟缓缓打开了。

　　而一个温暖的臂弯稳稳托住了沈泠砚被惯力冲击得摇摇欲坠的腰肢——她坠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中，男子身着素白的衣袍，腰上系了根透亮的翠色玉腰带。

　　她鼻尖蓦地传来一阵极其熟悉的香气——

　　她高度警惕的脑子霎时间一片混沌，正在她还在思考这味道怎会如此熟悉时候，

　　一道清越澄澈、让她日思夜念无数日夜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畔：

　　“泠儿，是我。”

　　沈泠砚骤然抬头。

　　沈墨骁清俊的眉眼近在咫尺，真实得仿佛一场幻梦。

　　所有防备瞬间土崩瓦解，她忘了还被她抱着便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沈泠砚将小脸埋在沈墨骁胸前。她贪婪地吸了口他身上的极清润的柑橘松针和佩兰的香气，是她从前亲手制的香囊味道，他也只爱用这款，这气味安稳得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怀中的沈墨骁先是一怔。

　　少年挺拔的身躯微紧绷，片刻后才缓缓松弛下来，安静地任由她抱着。只默默将下巴轻置她小巧的发旋之上，嗅着少女发间暖香。

　　温热的泪水簌簌落下，浸透了他的衣襟。沈泠砚依旧不敢置信，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泪痕，细细打量着他，心底又酸又软。

　　他真的长高了，清瘦了些许。眉眼愈发清俊出挑，早已褪去了年少稚气，他身形挺拔利落，连周身的肌肉线条都愈发清晰硬朗，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少年了。

　　她小声哽咽：“你长高了，也瘦了，模样更好看了。”

　　沈墨骁身躯又是微微一滞。他抬起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是至亲至爱久别重逢的温柔。

　　他低低轻笑，嗓音清润：“泠儿这样子，倒像只要撒娇的小猫。”

　　说完，他微微低头，鼻尖很轻擦过她耳后光滑细腻的肌肤，只有一瞬，温热的气息浅浅扫过她的颈侧。

　　沈泠砚浑身猛地一僵，这才反应过来，两人此刻靠得太近，姿态实在有些逾矩。

　　她脸颊发烫，慌忙往后退开半步，掩饰似的抬手用袖口拭去脸上残余的泪痕。

　　轻咳一声，摆出姐姐的样子。

　　“我们姐弟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心里再高兴，也不能这般亲热，怪肉麻的。”

　　说着，她微微叉着腰。如今沈墨骁已经高出她大半个头，她只能仰起脸望着他。

　　方才沈泠砚眼里还盛着委屈的盈盈水光，此刻偏要强装出一副严肃嗔怪的模样：“阿墨回来之前怎么不提前跟阿姊说一声？一点也不乖！”

　　沈墨骁看着她这副强掩羞涩样子，只觉得甚是可爱。

　　只闷声笑道：“和陌生人这么多拉扯，到底是谁不乖？嗯？”

　　沈泠砚一怔，原来刚才那个和萧景玄打斗的蒙面少年只是为了引开、缠住萧景玄，却也换了副不讲理的娇蛮语气：“我不管，总之是你不乖，谁叫你无端消失了三年……半点消息都没。”

　　说着沈泠砚话语中再度染了些哭腔。

　　他浅浅一笑，低头俯身看着她故作声势的可爱模样，语气诚恳得像在认错似的：

　　“我一忙完，就赶着回来见泠儿了……路途仓促，来不及通知泠儿，确实是阿墨的过失。”

　　于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转身便往屋外的庭院走：

　　“那好，阿墨这就给泠儿赔礼去……”

　　沈泠砚任由手心被他大手包裹着，满心疑惑，连忙轻声问：“嗯？我们是要去哪里？”

　　只见沈泠砚被沈墨骁拉着手向前走了几步，猝不及防被他拦腰抱起，沈泠砚只知自己脑子嗡地一声，耳旁响起朗朗男音：“走，阿墨给泠儿看些好玩的……”

　　身子猛地腾空的一瞬，沈泠砚心中一惊，生怕跌落，下意识伸出手臂圈住他的脖颈。

　　她脸颊发热，低声慌张道：“墨骁，这里是北静王府，你这样抱我，太引人注目了。”

　　沈墨骁垂眸望着她泛红窘迫的小脸，似是很受用她这副模样，神色却淡然，满不在意地开口：“他们瞧见了又不会怎么样。”

　　话音落下，他抱着她快步穿过庭院，脚步越来越快，直至骤然纵身跃起——

　　沈墨骁整个人带着她凌空飞跃，在偌大的北静王府殿宇之间穿梭起落，身法轻盈迅捷。沈泠砚心头震愕不已。

　　阔别三年，昔日的少年竟练出这般轻功。上一世她只在影视、话本里见过类似光景，那些全是吊威亚、搭着绿幕演出来的假象。可此刻沈墨骁抱着她掠过高檐飞脊，真实得让她如坠幻梦，意识都有些游离恍惚。

　　窝在少年温热的怀里，沈泠砚浑身别扭。近在咫尺的侧脸俊美凌厉，她偏过发烫的脸颊，眼底带着几分恼羞的愠恼，轻声道：“阿墨，你怎么变得如此让人难为情了。”

　　从前他再调皮顽劣，也从不会这样。暧昧的姿势箍着她，让她尴尬羞怯，脸颊红得像燃透的晚霞。

　　沈墨骁看着她羞窘的样子，低低轻笑，清亮的嗓音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
　　“如果阿墨不把姐姐抱出去，笨笨的姐姐还能自己走出去吗？还是，姐姐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沈泠砚一怔，连忙道：“没有，没有，阿墨甚好……”

　　沈墨骁闻言低头一笑，俊逸的眉目舒展，眼中似有细碎的笑意在跳跃。
　　“那不就得了。”

　　自重逢以来，他次次唤她泠儿，亲昵黏人，这是头一回正经叫她姐姐。可这一声姐姐，全无记忆里的乖巧恭顺，反倒裹着化不开的暧昧，压都压不住。

　　她一时语塞，稍一定神，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墨骁，我们这样子出去不行的，还没有上报报备。”

　　沈墨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一沉。

　　“对他们没什么好说的。记着，以后离那些姓萧的人远一些。”

　　这时沈泠砚才留意到，身后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两三个戴面具的黑衣人，安静恭谨地紧随在后。

　　她心绪纷乱，脑子里更是乱得像一团浆糊。

　　重逢的巨大欢喜沉甸甸搁在心底，沈泠砚底下却翻涌着忐忑不安。

　　三年不见，他竟习得一身绝世武功，而今日每一个出格的举动、每一句捉摸不透的话……都让她看不真切，少年已然长大，可是他幼年时候稚巧气质早已荡然无存，只见少年眼神晦明流转，眉目和言语间却颇有几分深不可测的气度……

　　而少年那一声声轻唤的：“泠儿”却暗藏暧昧情谊流转。

　　沈泠砚恍惚间却似饮了几盅后劲十足的烈酒，心头滚烫，又昏又晕，只觉得自己方寸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