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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眠眠不签字 那份捐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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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捐赠意向书是八月初送到一院行政楼的。封面上印着某基金会的名字,正文第一页写着:为支持北京第一人民医院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能力建设,拟捐赠康复楼一栋,含装修及部分设备,折合人民币四千余万元;作为对价,该基金将与我中心建立联合署名关系,在我中心全部对外材料、培训项目及学术活动中,以“××基金与北京第一人民医院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联合呈现”署名。
最后一行是双方确认的交换条件,白纸黑字,很客气,也很硬。行政楼的会开了两次。第一次,行政那边的人说这样的楼十年难遇,签了再说;第二次,来了宣传处的一位老同志,这位老同志当年陪着老主任建科室,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按住了:“顾主任,四千多万,能做多少套设备,多少个县站的筛查车。您不签,我不敢劝您;您签,我也不劝您。我只说一句——名字这个东西,今天挂上去,往后就是一辈子。”屋里的人都看眠眠。
眠眠把意向书合上,放在桌面正中,说了一段后来被反复转述的话。她说:“这栋楼,我不反对,也不着急。它要是通过正经的捐赠协议进来,审计、评估、用途公示、后续维护,这些都可以谈,谈半年也行。可它今天带来的不是楼,是一句要我们签在所有对外材料上的话。这句话我签不下去,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它不成立——我们的名字不是资源,不能当价钱使。”她把话说得更慢,“各位想想,它买的不是我们的名头,是我们的判断。病人看了我们发的科普,记住了谁?他会以为那是我们自己的话。这是骗人。”
阿砚那天不在医院,最后一个电话打来,只有两句话:“楼可以按规矩收。署名不能卖。”眠眠在电话这头应了一声,接着把会开完了。行政那边仍有话说,说可以加一条“保留学术独立”的表述,眠眠摇头:“条款越加越难懂,越难懂越说不清。我宁可少一栋楼。”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何况我拿的是国家的薪,不是它的薪。”屋里有人跟着笑,也有人不笑。
阿砚那边并不轻松。程遇把这条消息报上来时,眉头是皱着的:“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们不碰我们的生意,不碰我们的钱,改碰我们的名声。”阿砚让他把三件事分开办:第一,回复意向书,可以收,但走正式流程——签捐赠协议、做资产评估、明确用途与命名规则、逐年审计,署名字样一概不写。第二,把这几家基金的背景查清楚,钱从哪儿来,往年捐过什么,有没有捐给别家医院又改口的地方。第三,把“钱可以要,名不能卖”这句话用他们自己的规矩落成制度:今后凡涉及外部捐赠与联合署名的项目,一律由合规与业务两条线共同审,过程留档,谁签的字谁担责。江照补了一条最狠的:所有对外署名的模板一次性全部收回重做,旧的作废,编号重排;此后凡有新增,先过合规。
顾屿川那天从外面赶回来,进门就嚷:“哥,嫂子这么干,太不划算。”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座楼,四千多万,够你们那个康复中心折腾两年。十年以后你们中心的墙上还挂着你们的字;现在好了,钱是别人的,楼是人家的,科普稿上是两家联合。”他越说越气,“我算过一笔账:楼值四千万,你们科室一年的科普与随访成本不到两百万。十年下来,你们自己攒都攒出来了。”眠眠在他旁边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屿川,账我算过。可这不是一笔划算不划算的账。”她看着弟弟,“他们要的不是楼,是让所有看见这块牌子的人以为,我们和他们是一家。”
顾屿川张了张嘴,坐下去叹气:“嫂子,我服你。”阿砚在旁边难得笑了一声:“你不服她才怪。”顾屿川抬头:“哥,你呢?”阿砚说:“她今天拒的不是四千多万,是一句以后要花很多年才能洗干净的话。”他停了停,“我从前以为守规矩最难,今天才知道,最难的是有人把规矩递到你手里,告诉你签了它也算规矩。”
那天晚上很晚了,眠眠才回顾家。饭桌上早散了菜,温静姝在楼下织毛衣,见她进来就热了一碗汤。顾清和从书房出来,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她喝完汤才把手里的书扣上:“我听说了一件事。”眠眠放下碗:“您怎么知道的?”顾清和说:“院里电话打到我这里,说今天有个会,行政上的人一句话没再说。”他看着女儿:“谁的项目,谁去谈钱,医务上的人只管治病——这句话是你父亲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眠眠摇头:“是您从前说的。您说,医师这个行当,名字要用在给人看病上,用在别处就轻了。”顾清和点了点头,没有再评。他起身去书房,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那栋楼,后来怎么办?”眠眠说:“会有别的路。捐赠协议该怎么签还怎么签,只要不写那句署名。”父亲“嗯”了一声:“那就够了。”他在门里停了停,又说:“你小时候我抱你去打针,你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今天这一回,我一句都没说。”眠眠眼圈红了,低头看着空碗,很轻地说:“爸,我都记着。”这是她第一次把拒签这件事,原原本本说给父亲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