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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江照的边界 顾家客厅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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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客厅进门左手边立着一个小书架,第二层放着一本硬壳登记簿,封面用透明胶贴了一张手写标签:访客。江照结婚第二年置的,浅灰色,硬皮的,扉页上还留着她自己写的一行小字:“来者留名。”起初只是提醒母亲来吃饭前打个电话,后来成了习惯,家里来了阿姨、来了同事、来了送快递的,都要记一笔、签个字。阿姨签得最认真,说这个规矩好,比主家客气。顾屿川起初由着她,后来实在忍不住,说家里不是单位。
那天为的是一件更小的事。晚餐后江照在阳台收衣服,顾屿川坐在客厅翻一份东西,忽然开口:“下周三上午我妈要来,让她别填那个本子。”江照把衬衫叠好,答得很平:“妈不是外人,可这本子不分人。”顾屿川的声音立刻高了:“我妈来自己儿子家,要填什么访客?”江照说:“正因为是自己儿子家,才要填。”这句话说得太快,两口子同时停住。顾屿川把手里那份东西往桌上一放:“江照,你把这屋子当成什么地方了?我妈在你眼里是不是客人?”江照的手停在半空:“屿川,我没把你妈当外人。”她顿了顿,“可我这张桌子,不能开一个口子。这个口子今天为你妈开,明天就为别人开;开了就收不回来。”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篮子,“你妈要是烦,我明天就去跟她说清楚。”
顾屿川的爆发在那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清楚的不是这张桌子,是你自己。”他站起来,语速快起来,“你妈来一趟,你要她签字;你同事顺路捎个文件,你要登记;家里所有复印件的东西,你都收进那个上了锁的柜子;你连我们家在哪儿写进哪一份通讯录,你都要一条一条划干净。你这不是讲规矩,江照,你这是把家里当成了别人的地方。”江照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说得对。”她说,“我确实一直在划清。”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却没有一点退让,“我做这行七年,最怕的就是有一天有人拿着一样东西来找我,而那样东西刚好住在我家里。”她说得很慢,“我划的不是门,是我不能让任何人握住的那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和好。顾屿川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又合上,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一亮一暗。江照在卧室把今天要改的两份东西改到一半,也停住了。半夜她起来倒水,看见沙发上的毯子滑到地上,走过去把毯子拉上去盖好,又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的人其实醒着,只是不动。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那人也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谁都没有睡,天亮前才各自合了眼。
第二天上午她照常上班,一上午开了三个会。中午她在办公桌前把一份材料签完,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打开手机给顾屿川发了一条消息:“中午我回去做饭,你几点到家?”那边回得很快:“七点半。”她把手机放下,又补了一条:“昨晚的话,我说得急了些。但我不改。”那边隔了半分钟,回了两个字:“知道。”下午五点半,江照拎着菜提前回了家。进门她先去看那个登记簿,翻开母亲(温静姝)那一页——空着;昨晚吵完,她没让母亲知道要填。她从笔筒里抽出笔,替母亲补上名字,在被访人一栏签了名,把本子合上,端着菜进了厨房。
顾屿川七点十分进门,比平常早了二十分钟。厨房里油烟正起,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到玄关,从自己那串钥匙上摘下一枚小铜钥——那是他上周配的,柜子锁的备用钥匙,一直揣在兜里没用过。他把钥匙搁在登记簿旁边,说:“我以后不问她填不填。可你要我做什么,我不问为什么。”江照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愣了愣:“怎么这么早?”他说:“路上不堵。”江照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骗人。”她说。顾屿川道:“我说的也不全假。”江照走过去把钥匙收进抽屉,插销拧到位,回来时把围裙解了:“菜好了,先洗手。”这一晚两个人没有谈昨晚的事,可又有一种比谈开了更实在的东西,落在了这顿饭里。
饭吃到一半,顾屿川忽然说:“哥那边的事,我下周要出差一趟,可能十天。”江照点头:“知道了。”她说,“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他说:“我不是操心家里。”他停了停,把碗筷放下,“我是想说,我们两个都太懂规矩了。懂到两个人一起住,连一句软话都要先过一遍脑子。”江照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又说:“我不是嫌你。我只是有时候想不起来,你下班回家想说什么。”江照把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我现在想说的是——你别噎着。”顾屿川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湿。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忽然说:“江照,我们以后要不要一个孩子?”她正把碗放进水池,手指停了一下。水声还在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厨房的灯有点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墙上,一高一低,谁也没有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