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8、合法的陷阱 那位应聘者 ...
-
那位应聘者来得体面。他没有直接找科室,也没有找猎头,而是照一院人事处的公开招聘页投的简历,附一封手写的求职信,字迹工整,措辞谦逊,末尾说“若不合适,请不必回复,勿使为难”。这句话江照看了两遍。她瘦高,站在人事处的窗边,一手端着纸杯,一手捏着那张简历,看得极慢。程遇在门口等她,她抬起头只说了三个字:“查过了?”江照把简历翻回第一页:“查过了。公开渠道能查的都查了——执业资质是真的,职称是真的,十年间的任职经历也对得上,连两份规培证明都能对上号。”她顿了顿,“太干净了。”程遇说:“哥也是这么说的。”江照摇头:“你哥看的是人,我看的是流程。”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他,是把自己的流程先立起来。当天下午,一院人事处贴出一则公示:本年度康复与慢病管理方向人才引进,采用结构化评分、择优录取,评分表与权重明细同时公示,任命单位为三个人,公示期五个工作日。公示单印了两份,一份贴在公告栏,一份留在档案室。程遇看着那张单子直咂嘴:“江律师,你这是先给自己上了把锁。”江照说:“我不上锁,我就成了他们要抓的那句话。”她把评分表的四栏名字背下来:专业能力、临床与运营经验、执业资质与继续教育、稳定性与协作评价——最后一栏是她临时加的,加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一个人待不待得住,跟他会不会干一样重要。”
核查从第一天下午开始:材料由本人原件提交,现场逐份签收;资质在官方系统里逐一验证;任职经历通过公开可查的渠道交叉印证;关联方与竞业情况要求书面披露;最后签一份保密与利益冲突声明。江照自己不出面,她把这套动作交出去,人事处一位同事做记录,另一位复核,第三方机构做外部核验——她只在一处签了字:核验结论。她要求所有环节双人签收、双份留痕,理由只有一句:“不是不信任谁,是让这件事以后谁都改不动。”
破绽出在第三天。那位应聘者在一个很自然的场合——等电梯时——随口问人事处的同事,问青禾的康复项目一期二期是同时开还是分期开,又问随访系统里的患者编号是几位数、能不能倒推就诊年月。问得很客气,理由也说得漂亮:“我想提前看看将来上手的东西会不会太重。”人事处的年轻同事当时没多想,回头说了。程遇把这段对话原原本本转给江照时,还带着一句“这有什么问题”。江照看了很久,把杯子放下:“一个来应聘康复科的人,不该问患者编号怎么倒推。”她说,“这不是打听,这是取证。”
陆怀庸当天就在饭桌上嚷嚷起来:“这还不好办?我让人去查他家里几口人、哪一年上的哪个学校,一晚上就齐了。”江照放下筷子:“不查。”陆怀庸愣住:“不查,靠什么挡他?”江照说:“因为我们没有名目。一家医院查应聘者的私生活,要有依据;没有依据的调查,本身就是我们的把柄。他们就想让我们站在这半步上。”陆怀庸张了张嘴,最后嘟囔了一句:“那就这么让他走了?”江照说:“不让他走。让他按我们的规矩,规规矩矩地走不成。”
结论是在公示期最后一天出的。四栏分数逐项张贴,公示三日,无人提出异议——因为分数是公开的,专业能力那一栏他和第二名差着两分多,运营经验差得更远。第一栏之后是第二栏,第二栏之后是第三栏,每一栏下面都写着评分人的名字和依据材料编号,一望便知不是随手填的。人事处的落选通知写得很短:感谢参与,经择优评议,本次未能录用;若后续岗位开放,欢迎再次应聘。整段话没有一个贬抑的词,也没有一点情绪。
江照签这份通知的时候手很稳。她后来在电话里跟阿砚说:“他们输在哪儿,你知道吗?他们输在太干净。真正想要一样东西的人,一定会露出想要的痕迹;可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露,他只能靠别人露。可惜这一次,我们没有露。”阿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阿照,这一步你走得比我还稳。”江照没有谦虚,只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哥,这不算本事。这只是还没到要耍赖的时候。”她停了停,“可他们会到。”
挂电话前她又说了一件事。她说今天收到两封邮件,都不是发给她的工作:一封问能否合作,措辞客气;另一封更直接,说希望“有机会当面向江老师请教”。江照把它们转给顾屿川,附言:“家里不谈这个。”顾屿川回了一个“好”。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搬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在对方那本册子上的位置,比青禾、比沈氏都要靠前。她也知道,这不是坏事——被人记住,总比被人忘干净强;可她也知道,被人惦记上的合规顾问,通常只有一个结局:被人反复地、耐心地、来历不明地问候。她拉上窗帘,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排卷宗,心里清清楚楚地记下了一句话:往后每一步,都要记在自己名下。